第八十二章 飞花
搂着胖子冰凉的身体,脸上泪水已被风干,这才听到身后急驶而来的汽车引擎声,几秒后,车子嘎然停在我身旁.
周桓从车中扑了出来,口中喊着:"快,把大勇抬进去...."
话说了半截,便因胖子安详的脸容再说不下去.
我转过头来,埂咽道:"他去哩!"
周桓听着我的话,一言不发的背过身子,我便看到他低着头,肩躯不停的抽搐着,随即像个野兽朝着夜空怒吼了一声,便无力的瘫坐在我身旁.
夜风吹至,刮的三人衣衫做响,而其中一人却已经远远离开了这个尘世.
过了会,救护车便打着急救灯开来,几名医生迅速的把我和周桓拉到一旁,一番抢救和检查后,医生们摇着头把胖子搬到救护车上,然后车子便消失在夜色下,留下我和周桓静静的蹲坐在马路旁,等待着警察的到来.
看着地上的血迹,我有些发蒙,前几个小时胖子还活生生的和我开玩笑,此刻却再也见不到他可爱的笑容.
我和周桓都不敢看对方,同时也知道彼此脸上的难看与悲伤,只希望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明天胖子还会生龙活虎的跳在我们面前.
忽然,我们身后响起幽幽女声道:"大勇呢?"
我转头望去,竟是苏沁与子芦站在不远处的地方,路灯下,两人似画中仙侣般,也许胖子说的对,他的退出正好成全了他们,而他临死前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替我转告苏沁,祝她幸福!"
我心中又是一阵辛酸,嘶哑道:"他说祝你幸福!"
苏沁走前几步,便见到地上血迹,终是有些失态的对我厉声道:"他在哪?"
我没有理会她的质问,平视着前方,颤道:"你知道么?其实他很想陪着你坐摩天轮,然后一起看着星空,坚信你和他的感情就像两颗流星相遇,但他还是看好你和子芦,他走的很安详..."话音未落,我又是泣不成声.
苏沁俏脸刹时雪白一片,摇摇欲坠,子芦眼里闪过一丝痛苦,然后伸手将前者拥在怀里,轻声道:"别想太多了!"
苏沁一声尖叫,把子芦猛地推开,发了狂的朝路的尽头奔去.
子芦想也没想,忙喊着她的名字,追着苏沁而去.
我抹了抹脸,擦干脸上的泪水,暗忖子芦这次一定会把苏沁受伤的心复平,他错过了馨雯,但他不会错过苏沁.同时冥冥之中,胖子也不希望苏沁因他的离去而内疚,这也是我个人的愿望.
警察来了后,给我和周桓做了一些笔录,弄完这些,已近凌晨三点多.
周桓随手把他家钥匙扔给,示意我去他家休息,而他却独自一人消失在夜色中,到了此刻,我也懒得问了,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大醉或大睡一场.
打开周桓家门,我才记起出门的时候叮嘱李若和馨雯等我,不知道她们是否走了.
客厅的灯依然亮着,但已没有半个人影,我叹了口气,把沾满鲜血的外套脱下,洗了把脸,便准备走进客房睡觉,把门推开后,借着客厅的灯光,床上赫然躺着一个女孩,我摸了摸鼻子,然后悄悄掩门退出,床上的女孩不是李若就是馨雯,我又转而推开另外一个客房,只见床上也躺着一个女孩,我心道这次定要睡周桓的床了,就听床上的女孩开口道:"无衣吗?"
我呆了呆,面前的女孩居然是馨雯,我轻声道:"嗯,你还没睡么?"
馨雯从床上坐起,拢了拢散乱的长发,回道:"大勇没事吧?"
我身子摇摇欲坠,忙靠着门墙,尽力压着心中的悲伤,却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昏暗的卧室中,馨雯的眼眸异常的明亮别致,见我没有回话,她道:"怎么不说话了?"
我长叹一口气,身子退向客厅,不想再回答这痛苦的问题.
坐在客厅中,我静静的抽着烟,馨雯轻轻的从卧室中走了出来,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合衣而睡.
馨雯幽然的坐在我旁边,淡淡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深吸了口烟,不想抽的太猛,禁不住的咳着,便觉背脊一只温柔的手轻拍着.
我心头一颤,馨雯这个动作让我想到那时候跟她去看电影时,她也是如此关心我.
我迎上馨雯关切的眼神,脑子里却是胖子血肉模糊的样子,顿时伤痛涌来,在眼泪夺眶而出前,我俯身把头藏在膝间,不想让馨雯见到悲情脆弱的我.
馨雯关心道:"无衣,你没事吧!"
我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馨雯一看之下,花容骇然失色.
我抽着沾满泪水的烟,望着在客厅中飞扬的烟雾,颤道:"你知道么?大勇是躺在我怀中去的,而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没有任何办法改变.他走的平静,但我知道他至死都还爱着苏沁,为什么真心付出的人却只能落得如此悲惨结局,为什么?为什么?.."
馨雯没有说话,我转头望去,只见她早已双目含泪,脸颊处尽是泪痕连绵.
我叹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在回忆中活着,胖子虽与我交往不深,但毕竟是朋友,在生离死别之际,那种感觉像刀扎在心头.馨雯,对不起,我把你和青苔的感情看低了!"
馨雯摇了摇头,良久,才樱唇轻启道:"与你说的正好相反,我已经不需要回忆了!"
我皱眉问道:"哦?怎么说?"
馨雯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纸巾,慢慢的朝我脸上拭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任由她帮我擦拭脸上的泪渍,感受着她温柔细腻的动作,我心中涌起一丝犯罪感.
馨雯把手缩回,秀目轻闪,柔声道:"如果某天我像大勇一样离去!无衣会为人家落泪么?"
我呆了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馨雯这近乎暧昧至极的话.
馨雯见我不说话,轻笑了几声,又道:"好哩,不迫你了,你心中的人终不是我了!"
我叹了口气,苦笑道:"别说这些伤感的话好么?你觉得我该如何答你?"
馨雯缓缓起身,同时轻声道:"当我忽然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后,才发现此刻我已经失去了你,而正是你把我从回忆拉了出来,你说这是不是有些可笑呢?"语气尽处,竟是无限的凄然.
我刚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馨雯陡然转身,低头凝视着我,眼中露出出留恋哀伤的神情,我身躯轻颤,这种眼神像极了胖子走时的眼睛.
馨雯没待我反应过来,俯身在我额头轻吻了一下,便抿着笑朝门外走去.
我霍然起身,喊道:"你去哪?"
馨雯停住脚步,婉约的长发因走廊的风轻轻飘散开来,看的我有些失神不已.
馨雯轻耸娇肩,若无其事道:"回该回的地方!"
我回道:"这么晚了,等天亮了吧!"
馨雯低下头,淡淡道:"无衣,祝福你!"说完,打开大门,准备迈入门外的黑暗中.
在我眼里,此时的馨雯像在空中飞逝的紫霞,又像坠入地狱的天使,更像当初那个在梦中痴痴走进车流中的人儿.
一切的景象显得那么的无奈,落寞,消沉.
更恍惚的是当门掩上的同时,整个客厅陷入一片黑暗,仿佛门外吞噬馨雯的黑暗已经延伸进来,甚至弥漫在我的心间.
我能做些什么?我该做些什么?
追上去挽留馨雯?那客房中的李若又算什么?
忽然间,我知道了在心里的某个位置,还有一个亭亭玉立正拿着蓝牙婉约轻的馨雯.
而这个瞬间明白来的事实,却在我与李若表白后才迸发开来.
我静静的站在客厅中,心中实在无法给出一个让自己追上去的理由.
这种感受像把锯齿在心间摩挲.
心头猛然响起一个声音:"你把馨雯拯救出来了,你终于成功了!但最后她快乐么?你自己快乐么?李若快乐么?是否还觉得意犹未尽?那就继续下去吧,让折磨着三人的感情束缚继续下去吧!无衣,博爱不是人格的伟大,那是人格的自卑.真正的爱情,是让人在爱与恨间沉沦,有些人平平淡淡生活了一生,就自诩为完美的爱情,那只是他们不愿尝试,不敢尝试.这个道理你知道,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放弃了馨雯,只会让像她个行尸走肉,放弃了李若,只会让她痛不欲生!你选择前者还是后者?
我洒然轻笑,缓步推开李若的房门,看着她熟睡的脸,长长的睫毛下,薄皙的眼皮内,是她那纯净无暇的眼眸,闻着她呼出的气息,又替她掖了掖被子,随即在书台上写下一阕:
惜分飞
落花尽处寒意深,幽径暗香斯人,红帕为谁分,几年离索凭留恨.
晚风残壁黄草根,莫遣情浓伤城,别离奈三更,犹湿渐凉白玉冷.
又打开手机,给馨雯发了条信息:
生查子
旧时杨柳堤,临风向江啼,忆馨媚如丝,芦苇折枝戏.
今日杨柳堤,有如梦中觅,隔岸白鹭起,雪自花瓣逸.
走出周桓家,流下几行眼腺中残留的泪水,就此消失在这个烦躁喧嚣的尘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