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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叶迷《生命之瓶》

[言情]叶迷《生命之瓶》

查了下,有新书 ,贴吧里的,我还没看,慢慢贴上来


《生命之瓶》(红酒高跟鞋系列之  一)

文案:
说什么生命之瓶,恒久永馨
于她却是流年不利
才刚结婚丈夫就意外惨死
当个挂名的垂帘太后不算
还要和他的前妻儿子住在一起
竭力解除医院危机
最后还不是替人在做嫁衣
想她鼎鼎大名的唐灵晰
自遇到那个少年起,就惨落如此境地
金钱帐好算,感情帐可怎么处理?

前言:

为什么叫“红酒高跟鞋”系列?
这个……高跟鞋是属于女士的,红酒是高雅的,这两样都与现代都市女郎有关。
这个系列写的就是这么一批女郎:她们受过良好的教育,事业已有小成;她们已告别脱离了少女时代,取而代之的是成熟从容;她们对于情感都不陌生,甚至历经沧桑已呈疲惫……
都说城市盛产胭脂与玫瑰堆砌的爱情垃圾,香水和高跟鞋组织成虚荣的漩涡,在这个光怪陆离的舞台上,寂寞仿佛只是匆匆过客,一任繁华从容地在指间流淌。
然而,依旧会有那么一角,在最深最深处的心里藏着一角,留给自己,留给真诚,留给特定的那个人。
那角空间,我们叫她“爱情”。


正文:

第一章

六束灯光聚焦在锦盒上,黑丝绒映衬着里面的铂金钻戒,以四分之三圆做为开放型戒环,弧线流畅精密,视觉效果一流。
一只毫无瑕疵的手拿起它,套入右手无名指,圆型戒环有若隐形,而上面的钻石顿时显现,如行云流水般一路延曳至小指背,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发出了惊叹声。
手的主人微微一笑:“这款戒指我为它起名叫‘生命之瓶’。”
助手们纷纷赞叹:“我保证那些贵太太们会为它疯狂尖叫的!”“可以当做今秋我们Polaris工作室的主打首饰,肯定会大受欢迎!”“太漂亮了,光看型款已很赏心悦目,没想到戴上后更有这种戏剧性的惊喜!”
手的主人弹了记响指,水银灯熄灭,而大灯同时亮起,整个房间顿时明亮起来,也映亮了她的容颜。
比之手的完美,她的五官显得大气有余精致不足,高挑的眉,即使面无表情时都带了三分干练,唇角剔透的近于刻薄,然而组合在一起,却说不出的有味道,再加上时髦简洁的衣饰,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朵迎日而挺的葵花,灿烂、干净、韵味十足。
“这款戒指我不准备对外推出。”
助手们吃了一惊:“为什么?”
她凝视着手上的戒指,懒洋洋的说:“因为这是我犒劳自己的奖品。下月初七,我会戴着它进教堂。”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几秒钟后,惊叫声、抽气声、质疑声如潮水般响起:
“什么意思?戴它进教堂,难道唐小姐你要、要、要结婚了?”
“天啊,我的耳朵没有听错吧?怎么可能?独身主义的你居然要结婚?”
“新郎是谁?纪大律师?还是上次送花给你的冯二公子?啊,难道会是钟加尉?”
“咦,钟加尉不是号称唐小姐的头号劲敌吗?”
“对手变情侣这种事情丝毫不稀罕呀……”
“好了好了,大家都别吵了,听唐小姐说。”
四双眼睛齐齐看向当事人——Polaris的首席珠宝设计师——唐灵晰。
只见她扬了扬眉毛:“总之我会给大家发请贴的,就这样,散会。”说完拿着文件走出去,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拿起桌上的锦盒,朝众人眨眨眼睛,转身离开。
身后轰的炸开了锅。
早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其实也怪不得他们震惊,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居然会结婚,而且是和一个认识只有三个月且有过一次失败婚姻的男人闪电结婚。
不过,有些事情,就像掠过脑际的灵感一样,来的悄无声息,除了紧紧的抓住它把握它外,没有其他办法。
搭电梯到地下一层的停车场,朝自己的爱车走去,这时一辆哈利-戴维森机车飞快驰来,嗖的经过她身旁,唐灵晰连忙向右闪避,高跟鞋一扼,整个人重心不稳啪的摔倒在地。
那辆机车猛得刹车,在离她十余米外停下,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唐灵晰扭头看去,发现那个骑着耍酷到底的哈利车的驾驶者不过是个身穿黑色夹克衫的少年,腿修长,身形略显单薄。即使对方戴着安全帽,但依旧可以感受到两道强烈的目光透过挡风镜直盯着她,丝毫没有下车来扶她一把的意思。
现在的孩子真是不懂礼貌。
唐灵晰自行挣扎着站了起来,足裸处有一点点疼,试走了几步,应该没什么大碍,但整理散落的皮包时却发现锦盒盒盖开着,那枚“生命之瓶”不见了!
这下可是大吃一惊,连忙四下寻找,糟糕,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少年静静的坐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下车走了过来:“什么东西?”声音清朗悦耳,还带了些独特的细银般的磁性。
“戒指。”唐灵晰随口回应,心里根本不指望他能找得到。
谁知几秒钟后,少年从一辆平治车的轮胎下捡起一物,转身递到她面前:“这个?”
唐灵晰大大的松了口气,笑道:“是的,谢谢你。”说着接过来,见完好无损,便装回盒中。
再抬头时,发现少年还在盯着她看,因为有挡风镜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脸,只知道他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
唐明晰扬眉,做了个无声的询问表情:“有事?”
少年又盯了她两眼,转身一言不发的走了,哈利-戴维森在僻静的停车场里极帅的转了个弯,消失在出口处。
与此同时手机响起,接起来时,一个温醇成熟的声音在线路那边低笑着说:“小姐,你已经迟到15分钟了。”
唐灵晰呀了一声,抬腕看表:“我马上来,再给我15分钟。”  


20分钟后,她坐在装潢华美舒适的会员制餐厅里,与约会者共进晚餐。
“这个周末有时间吗?”说话的男子有一对非常好看的眉毛,年纪虽已不轻,但由于保养得当的缘故,看上去风度翩翩。
唐灵晰偏了偏脑袋:“周六上午要参加L.J的画展,下午约见汪女士,第七次修改她那条麻烦的猫眼石项链,和我的助手Mary一起吃晚餐并回工作室加班,周日上午去美容院做全身护理,下午……”
“停!”男子打断她,哭笑不得的说,“你干脆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抽出两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吧。”
唐灵晰含笑着回答:“现在啊。”
男子叹气,呷了口红酒说:“我想介绍我的前妻和儿子给你认识,大家一起吃顿饭。”
“他们回国了?”
“嗯,几天前刚回来的。怎么样?”
“不要。”唐灵晰一口拒绝,“我对你以前的婚姻没有任何兴趣,希望你也不要把它带进我们的新生活里来。”
“认识一下吧,我前妻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显成,你太赞美她,我会嫉妒的。”
欧显成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真是可惜,我的儿子很出色,你会喜欢他的。”
唐灵晰甜甜一笑,就在这时,身穿制服的侍者将一行客人引入座位,其中一人转头看向这边,和同伴交代几句走了过来。
“嗨,学长,好巧啊。”
欧显成抬头看见对方,表情有点不悦,淡淡的说:“原来贺医生也是这家俱乐部的会员。”
“我今天是第一次来。”对方笑着把目光移向唐灵晰,“不给我介绍一下么?”
“Flora,我的未婚妻;贺锦添,我以前医学院的学弟,现在是市第一医院的外科主任。”
这么年轻就当上外科主任,看来其家世背景不可小窥。唐灵晰冲他微笑点头,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他一番:大翻领、两粒扣的Prada修长西装夹克配以十字嵌花针织衫,牛仔裤式的紧身长裤,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子,看起来不像医生,更像个花花公子。
出于职业本能,她还注意到他的西服驳领上别着一枚眼睛蛇图案的红宝石领针,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价值不菲。
很有品味。她在心里给了85分。之所以扣除15分是因为他的笑容看上去太过轻佻,眼神也太过放肆。
“久仰大名。”贺锦添显然不是为她而来,寒暄几句后马上切入正题,“学长,BCM(注1)的那块蛋糕,可否让给我们?”
欧显成不动声色的说:“你也说是蛋糕了,我有什么道理要转让?”
贺锦添笑了一笑,“恕我直言。没错,帝嘉是私立医院的个中翘楚,但是实力毕竟有限,BCM那块蛋糕太大了,勉强吞食只会伤胃。不如交给我们国立医院,条件可以谈的。”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不需要。”欧显成一口拒绝。
贺锦添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欢迎随时打我电话。不打搅了,拜拜。”说完风度极佳的离去。
欧显成望着他的背影,很是不屑的说道:“无孔不入的小人!”
“他就是那个和你从求学年代就一直争这个争那个的学弟?”
“是啊,非常聪明,很有真才实学,就是做事情有点不择手段,人品低劣。”欧显成有点不耐烦,“不谈他了,不要影响我们吃饭的情绪。”
唐灵晰一笑,正要与他碰杯,欧显成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后脸色顿变,“什么?现在情况如何……好,我马上赶到!”  



唐灵晰扬眉:“医院又有事情?”
“嗯,有个心脏手术失败,病人当即死亡,家属接受不了事实,正在哭闹。”
“让主任处理就行了。”
欧显成苦笑:“他们点名要见院长。”
唐灵晰望着一桌子的菜,轻叹道:“又要一个人吃饭了……”
欧显成起身吻了吻她的脸颊:“事情完后我打电话给你。”
“OK,路上小心。”唐灵晰目送他匆匆离去,有些意兴阑珊的提起筷子,没吃几口铃声再度急促响起。她探头一看——显成把手机给落下了。
于是她伸手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一个女人的声音已万分焦虑的传了过来:“显成,不好了!小阳他不见了!怎么办啊?他刚回国人生地不熟的我好担心……”
唐灵晰立刻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卢小姐?”
——卢佳慧,欧显成的前妻。
电话那边明显一呆,好一阵子才说道:“你是……唐小姐吧?”听的出,卢佳慧的声音很尴尬,“对不起,因为到处找不到小阳,不得以才打电话给显成……”
“医院有急事,他赶去处理,却把手机忘在我这了。”
“这样啊……那打搅了,再见。”卢佳慧迟疑着挂上了电话。
唐灵晰继续吃她的饭,吃了几口,停下,眉间矛盾之色渐起,最后甩甩脑袋说:“小孩不见了,跟我又没什么关系。不关我的事。”
心中默念几次后,觉得塌实多了。
吃完饭开车回家,经过绿原大道时,一个少女突然从拐角处冲出来,唐灵晰吓得赶紧踩刹车,嘎吱一声,宝马M3硬生生的停下。
她飞快的打开车门走出去,看见那个少女躺在地上,右裤腿上殷红一片。
“小姐,你没事吧?”唐灵晰吓了一大跳,明明已经及时停下的,怎么还会撞到她?
少女半坐起来,凌乱的长发下是张非常清秀的脸,她捂住伤口大声呻吟道:“好痛啊!你怎么开车的?痛死我了……”
不守交通规则的那个人好象是她吧?自己莫名其妙冲出来,还好她反应快,否则这会可真出人命了。唐灵晰轻吁口气说:“起来吧,我送你去医院。”
“少好心了,假惺惺的,我才不要你送我去医院呢!”少女将她的手打开,大喊道,“痛死了,呜呜呜,腿要断了……”
唐灵晰眯起眼睛,悠悠道:“那你想怎么样?”
“算我倒霉,你给我点钱,我自己去看医生吧。真是的,怎么开车的……”
原来是遇到讹诈了。
看一眼对方非常年轻的脸,可能连二十岁都不到。现在的孩子真是——又麻烦又邪恶。唐灵晰一掠额前的留海说:“给你三个选择。一,我送你去医院;二,我带你去警局;三,你自己乖乖走人。”
少女脸色一变,横眉竖眼的尖叫起来:“什么啊?吓唬我?你以为我兹秀儿是吓着长大的?明明是你开车撞了人还这么嚣张,你这种有钱人自以为有多了不起?开车撞人,连道歉的话都没一句,还要送我去警局,我呸……”
在她的骂声中一辆哈利-戴维森机车飞快经过,已驰出几十米了,却又调头开回来,停在二人面前。唐灵晰抬头,好眼熟,不就是下午停车场遇到的那个少年吗?
少年这回摘掉了安全帽,五官竟是出乎意料的漂亮,尤其是一双眼睛,墨色般深邃。
少女兹秀儿见有旁人来到,更是嚣张,大声说:“就是你这种没有公德心的人,世界上每年因车祸而死去的人数才那么多。自己开车不留神,撞了人还这么凶,有钱就了不起啊?”
“是她把你撞成这样的?”少年突然插话,望向唐灵晰的眼神里多了很多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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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灵晰干脆以手环胸,好整以暇的看这出戏怎么演下去。
兹秀儿眨眨眼睛,眼泪就大颗大颗的流了出来:“我爸爸妈妈就是车祸去世的,只剩下我和奶奶两人相依为命,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了,为了抚养我长大还要每天帮邻居们带小孩赚点钱……难道穷人就不是人吗?难道穷人就命贱吗?”
少年下车走到她面前,伸手道:“我扶你起来。”
兹秀儿怯怯的看着他,拉住他的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站到一半,突然哎哟一声又摔倒在地。
“怎么了?你觉得还好吗?”
“我的腿好痛,肯定要断了,呜呜呜……”
少年回头盯住唐灵晰,厉声道:“你究竟在干些什么?为什么不送她去医院?”
真奇怪,这世界上的骗子伎俩其实都很老套,玩来玩去那几种,为什么还是有傻瓜会上当?唐灵晰拢拢头发,懒洋洋的说:“为什么要去医院?”
“你没看见她受了伤很痛苦吗?”
“她要痛就让她痛好了,血流光了就不痛了。”
少年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兹秀儿在一旁哽咽道:“你别求这个女人了,她根本是铁石心肠,见死不救的冷血动物!是我自己倒霉,好好的走在路上都会被撞,只是……要奶奶知道了,肯定会哭死的,奶奶,呜呜,奶奶……”
唐灵晰抬腕看表,她已经被这丫头耽搁了半个小时了,没心情再看戏,当下拿出手机拨电话。
少年问:“你干什么?”
“报警。我撞了人不是吗?那就让警察来处理这件事,给我判罪好了。”
“这个时候你应该叫救护车,而不是报警!”
唐灵晰没理他,径自对着电话说道:“警察局吗?是这样的,我这出了起车祸……是的,右腿鲜血淋漓……在绿原大道上,好,5分钟内到?OK,再见。”
少年怔怔的望着她,半响,沉声道:“你真差劲!”
“什么?”
少年不再回话,边转身边说:“你别怕,我送你去医院……呃?人呢?”
身后空空,早已不见兹秀儿的身影。
唐灵晰扬了扬眉毛,她可是看得很清楚,就在她刚才假装打电话报警时,那个据说“右腿受伤”的丫头偷偷溜走了,跑得简直比兔子还快。鲜血淋漓?骗鬼去吧。
“没事了,我可以走了吧?”她回到车上,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摇下车窗,冲那少年挥了挥手,“真不好意思,破坏你英雄救美的机会了。拜拜。”
从观后镜里可以看见那少年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想起他刚才错愕的样子,唐灵晰玩味的笑笑。现在的孩子真是麻烦,大大的麻烦。所以,她是绝对绝对不会沾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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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海报的底色与上期重复了,今秋不流行紫色,拿回去重拍。”唐灵晰一边熟练的审度下属递上来的计划书,一边呷了口咖啡。真是忙啊,偏偏赶在秋季档珠宝上市的日子结婚,她根本没时间去试婚纱,没时间去拍照,当然,也就更没时间去度蜜月。
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唐灵晰翻腕看手表,时针指向下午两点一刻。糟了,快来不及了!
“Mary,剩下的工作你来做,我要离开一小时。”说着拎起皮包走人。
Mary在身后喊道:“Boss问起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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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灵晰回眸,笑了笑,却没回答,径自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非常明艳,连初秋31度的高温都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她好心情的将车倒出车位,并拿出手机打电话:“OK?”
“OK!”对方如此回答她。
“15分钟后见。”她开车上街,两旁风景看起来也赏心悦目极了,途中看到某幢高楼处悬挂着的Polaris巨幅海报,上面拍的正是身穿婚纱的新娘拉着新郎的手,满脸幸福的模样。新娘的无名指上,她所设计的新款钻戒闪闪发亮。
唐灵晰收回视线,将车开的更快,抵达目的地时,分针刚好走过3个数字格。
一开车门,便看见欧显成站在公证机关门口冲她微笑。
“老婆。”他这样叫她,她吐了吐舌头,然后两人手牵手的走进去。
半小时后,再走出公证处时,唐灵晰深吸口气,不满的嘀咕:“真要命,你看见那人听说我们才认识三个月时眼睛瞪的有多大?好象算准了我们一定会很快离婚一样!”
“所以我们偏偏不要如她的意,好不好?”欧显成笑着拉起她的手轻轻一吻,“等我一下。”
“干什么去?”唐灵晰问完便看见他朝街对面的花店走了过去,不一会儿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走出来。
原来是买花……她一边笑一边摇头,心想等他过来了一定得说他买的花好老土,都什么年代了,还送红玫瑰,早不流行啦!
就在这时,灾难突然发生!
街道拐角处突然冲出辆小货车,发了疯似的穿过——
天地骤然而静。
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是看见她的丈夫像纸片一样飘起来,贴上货车的车窗,然后又掉下去,飞的好远好远……
红玫瑰的花瓣散了一地,混合着欧显成的血,慢慢的在她眼中凝结。
唐灵晰无法动弹无法出声无法思考,像具木偶一样站在人行道上,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泪流满面。

~*~*~*~*~
生命之瓶静静的躺在水晶盒之中,即使屋里没开灯,又闭着窗帘,很暗,但那么一点点从帘子缝隙里照进来的光便足已令它无限璀璨。唐灵晰呆滞的望着戒指上的九颗钻石,每一颗好象都在嘲讽她当初的自得满满。
她用九颗钻石来寓意长久,以生命之瓶来憧憬幸福,其结果就是她所爱的那个人,在成为她丈夫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死了。
死于一场车祸,某个不负责任的司机醉酒后的意外。
她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埋下头去。
依稀听见门铃在响,响了很久,只好踉跄着去开门,脚踩在地毯上,异常虚浮。她深吸口气,确定自己神色无异后才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纪复言大律师。
“我是为显成的遗嘱事宜而来的。”纪复言说着笑了一笑,“你还好吧?”
“我没事。坐,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唐灵晰边说边往料理台走,到那才知道饮水机里没水了。她打电话叫人送水,然后取了听可乐放到茶几上,“先喝这个将就吧。”
“谢谢。”纪复言仔细端详她的脸,释然说,“看见你这样我放心多了。”
唐灵晰有苦难言,只能微笑,“我没那么脆弱。”这时门铃又响,她走过去道,“肯定是水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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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嘎然而止的原因是因为门开后,外面不是送水的工作人员,而是身穿黑衣的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少年。
这不是那个骑哈利车的少年吗?怎么会出现在她家门口?正疑惑时,纪复言走过来说:“哦,他们是我请来的。请进。”
待三人都入座后,他解释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卢佳慧小姐,显成的前妻,这个是小阳,显成的儿子。我特地请他们来此听我宣读显成的遗嘱,事先没知会你,不会怪我吧?”
原来是他们。
唐灵晰望向欧阳,看来之前的相逢并不是巧合,而是这个小孩想看看爸爸的新妻子是什么模样,现在的孩子心眼真多。
欧阳毫不回避她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卢佳慧,露出一个腼腆羞涩的笑容,冲她点头表示打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唐灵晰觉得自己的头开始隐隐作疼。
纪复言从公文包里取出个牛皮袋,当大家的面拆开封条,“我谨代表我的委托人欧显成先生当众宣读本遗嘱。本遗嘱人欧显成,为处理身后个人财产,特立遗嘱如下——”
他停了一停,抬眼看唐灵晰。唐灵晰做了个“请继续”的表情,无论显成怎样分派他的财产,对她来说都无所谓。甚至如果可以,她愿意用全部的钱去换他的生命。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本人名下所拥有的帝嘉私立医院60%的股份,其中10%给我的妻子唐灵晰,50%给我的儿子欧阳。在欧阳大学毕业之前由唐灵晰暂代保管,并处理相关事宜。”
卢佳慧听到这条,露出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唐灵晰看在眼里,心中微有不屑:这女人这么紧张,生怕她抢了她儿子的份似的,真是太小看她了,她才不稀罕那家医院。
反倒当事人欧阳,还是表情淡淡的,既不高兴也不失望。
纪复言继续念:“本人名下其他的股票、现金、不动产,分为两份,唐灵晰和欧阳各得一半。另外,彤云大道17号的别墅,我的前妻卢佳慧和我的儿子欧阳享有永久居住权。”
唐灵晰这下一惊,差点跳起来:“什么?”
不能怪她惊讶,就算欧显成把其他所有的东西都给欧阳,也不会比这条更令她吃惊。
她抬头环视客厅,这里的一切都是由她亲手设计,家具物品也都由她亲手挑选,如果说之前的帝嘉股票什么的,完全是欧显成的东西,他可以任凭自己的喜好处理,可这幢别墅却是她和他共同出资购买的,可以说有一半是她的私人财产,他明明知道她向来注重个人隐私,不喜欢被人打搅,为什么还要赋予前妻和儿子那样的权利?
永久居住权,就是说他们可以和她生活在同个屋檐下?
她不同意!
“等等纪律师,这条没有商量的余地吗?”她瞥了卢佳慧和欧阳一眼,微微皱眉,“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同意这条遗嘱,我希望这幢别墅只归我一人所有,可以做些什么?”
“Flora,这幢别墅现在已经是你的了。”
“可我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居住。”她干脆把话挑明。为了那虚伪的客套礼貌而使自己的私生活受到打搅,她才不干!
果然,卢佳慧不安的动了几下唇,欲言又止。反倒一直默不出声的欧阳在沙发上舒展开四肢,懒洋洋的说:“我明天要去Q大报到。”
唐灵晰扬眉:“跟我有关系吗?”
欧阳直视着她的眼睛道:“Q大离这只有5分钟路程。”
言下之意就是他一定要住在这了?唐灵晰转向卢佳慧,急声说:“卢小姐——”
未待她说完,卢佳慧已连声道歉:“对不起,我知道给你添麻烦了,但是因为这次回国的太突然,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房子,这几天都是住的公司宿舍,那儿离Q大太远了,也不怎么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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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安排他住校。”
“可是……小阳不喜欢住校。”
唐灵晰瞪着欧阳很不高兴,而欧阳却是装作没看见。
卢佳慧握着自己的手,局促不安的说:“对不起,唐小姐,我知道为难你了,但是请你看在显成的份上体谅一下吧。这房子这么大,我们不会妨碍到你的。”
唐灵晰怔怔的望着两母子,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又不是没钱另找房子,摆明就是赖定这了。她烦躁的抓了把头发,有气无力的说:“纪律师,继续念吧。”
纪复言露出明了的笑容,低声道:“都是一家人,别那么计较。”
一家人?谁跟他们是一家人!唐灵晰哀嚎一声,伸手捂住了脸。

(注1.BCM,Baylor College of Medicine,美国候斯顿贝莱医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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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七点四十分,早上第一节课开始之前,精干瘦小的99’经济学系导师李向梧出现在教室门口。
教室里的学生依旧梳头发的梳头发,吃早餐的吃早餐,打闹的打闹,压根没把他这个老师放在眼里。
而李向梧也毫不在意,扭头向身后说道:“进来吧。”
穿白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的俊美少年神情冷漠的走了进来。
原本乱糟糟的教室立刻静了一秒钟,然后女生们的眼睛开始发亮,窃窃私语。
“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现在准备上课。”李向梧又轻声嘱咐了几句后才转身离开。欧阳挎着书包在后排随意找了个空座,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那女生一直用书本遮着自己的脸,似乎很怕见到他。
他也不以为意,径自坐下。
前方两个女生翻着手中的杂志,惊叹不已:“哇,Polaris今秋推出的新款耳环太美了!你看这个,还有这个,天啊,要有人肯送我一对,干什么都愿意!”
Polaris?欧阳下意识的抬起头。
另一女生附和同桌的话:“我真的好喜欢Polaris这个牌子的首饰,尤其是Flora的设计,绝对抢眼,别具一格。不过好贵,把我卖了估计都不够买一对……”
一直竖着课本的女生听到这里,手臂一长,把杂志从前座抢了过来,边看边说:“是她!靠,我说那女人开宝马M3,肯定有钱,原来是Polaris的首席设计师。英文名Flora,中文名唐灵晰,26岁,处女座……”
欧阳看着那女生,掩饰不了的震惊——怎么会是她?兹秀儿!
少女念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劲,转头,看见欧阳正盯着她看,吓了一跳,想再拿书遮住自己的脸已经来不及,只好尴尬的笑笑说:“哦呵呵呵呵,好巧,我们,那个,又见面了……”
欧阳看向她短裙下的腿,那里肌肤如玉,连半个伤疤都没有,更别说断腿。
兹秀儿继续冲他讨好的笑,那笑容落入眼中,显得说不出的虚伪。欧阳有些厌恶的别过脸。
没想到她竟然是个骗子,更没想到这个骗子竟成了他的同学。如此一来……那天晚上真是冤枉那女人了。
获知这个真相后,心中反而更加不坦然了起来,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二十六个位置的圆弧长桌上每人一杯咖啡,帝嘉私立医院的股东和理事会成员们正在向新任理事会主席兼院长——唐灵晰汇报工作进程。
“……药品中80%已被证实不合格,所以我们必须马上终止同那家药品制造厂的合约。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已经购进的那批药物,该怎么处理?”
唐灵晰揉了揉眉心,她在这里已经坐了半个多小时,所谈的全是不熟悉甚至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业务。看底下那帮人脸上的表情,已由原先的疑虑变成了焦虑,更有几个唇角带笑,摆明了看好戏。
她抬起一只手,打断汇报者的话:“你们平时都是这样工作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一人回答:“唐小姐,其实这些事还可以缓一缓,慢慢商谈,但是BCM计划是欧院长的心血,也是由他独自负责处理的,眼看计划马上就要进行……”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个BCM计划是个大包袱,除了欧显成,其他人根本不敢接手.
唐灵晰叹口气,疲惫不堪地说:“行了,这件事我明天再给你们答复,现在散会。”
人纷纷离座而去,唐灵晰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觉得无比郁闷:她好好的本职工作不做,跑这来听一帮元老们指手划脚,恐怕他们也觉得委屈,让一个外行来领导内行。
拿起杯子,里面的咖啡喝光了,她起身去茶水间再倒一杯,还没进门,里面飘出的对话“我说得没错吧?就那种女人,能成什么事啊,这家医院迟早毁在她手里!”
“别这样说嘛,人家只是不懂。隔行如隔山,她也没办法的。”
“是真没办法还是假没办法?”一人拖长了声音诡异地笑,果然引来旁人好奇的追问。
“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女人是省油的灯?Polaris的王牌称号不是白白得的。欧院长毕竟是偏心,把大部分股份都留给了儿子,可他儿子没成年,所以由她先代为保管,要我,还不趁这机会赶紧做点什么?”
“你的意思是……她很有可能在这段时间里搞小动作,暗中吞并帝嘉?”
“等着瞧吧……”声音渐渐变低。
唐灵晰站在门外,握杯的手一直颤个不停,气得脸色煞白。
这帮就会乱嚼舌根的家伙们!
唐灵晰深呼吸,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犯不着现在冲进去跟他们理论,那只是浪费时间,既然他们这么眼巴巴地看她如何以权谋私,她如果不做些什么,还真对不起大家了。
一念至此,便踩着高跟鞋转身回院长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您好,我找你们的外科主任……”

一个小时后,身穿韩服的女侍者笑容可掬地将唐灵晰迎进“权金城烧烤城”的大门。她放眼一望,便看见了贺锦添。
第二次相见,他穿着米色的V字领大毛衣,架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仍是不像个医生。
“对不起,我迟到了。”唐灵晰拉开椅子坐下。
贺锦添笑着往她杯中倒茶,“没关系,是我来早了。我已经点了一些菜,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侍者递上菜单,唐灵晰摇头,“不用了,就这样吧。”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时间宝贵,开门见山吧——我是来挖角的。”
贺锦添丝毫不见惊讶,耸了耸肩,“学长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节哀。”
“我想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种口头安慰。代理院长,年薪100万,专门司机接送,考虑一下?”
贺锦添轻扬眉毛,“听起来相当诱人。”
“当然,不诱人,怎么挖角?”
贺锦添气定神闲地靠到椅背上,望着她,忽而一笑,“为什么想到聘请我?也许你还不知道我和你先生的关系……”
唐灵晰打断他:“恰恰相反,正因为我知道你和显成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才想到要聘请你。”
“你也说是对手了,我为什么要帮你?”贺锦添笑得很耐人寻味。
“因为你有这个能力。”唐灵晰将拌饭附送的所有辣椒都倒了进去,一边搅拌一边说,“你在第一医院,所有花红奖金加起来也不过30万,而且在那里,讲究的是资格,是年龄,不是实力。没错,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外科主任是很了不起,但是短期内,起码五年内,你的职位不会再升。与其这样,为什么不干脆些,一步到位来帝嘉?”
贺锦添哈地笑了起来,“唐小姐,你口才不错,但你忘了说一点。”
“哦?”
“你忘了说,帝嘉并不是你的。”贺锦添含笑的眼神,让唐灵晰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被看透。
他一边慢条斯理往烤架上放牛肉,一边说:“据我所知学长只留给你10%的股份,而你之所以现在坐上院长的位子是因为拥有50%股份的欧阳还没有成年,等他一成年,帝嘉就是他的。也就是说,你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放弃目前拥有的稳定职业去冒这个险?”
唐灵晰心中暗叹了口气——果然是个小人,讨价还价的本事一等一的高明,看来不下剂猛药是不成了。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贺锦添打开来看,神色顿变。
唐灵晰勾起唇角,盈盈而笑,“我想,这样东西可以打消你的一切顾虑了吧?”
贺锦添吁出口气,脸上满是惊奇,“没想到你居然舍得……”
“为什么舍不得?医院非我所长,与其死抱着一个啃不动的硬果子不放,不如把精力花到我所能胜任的工作上去。”唐灵晰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放到文件上面,“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个选择——签,或者不签。”
贺锦添凝视着她,眼中逐渐有了神采。
他忽然扬眉,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放这么多辣酱,不怕辣吗?”
唐灵晰的回答是勺起一大勺拌饭,很香地吃了下去。
于是第二天的会议上,就出现了如此戏剧性的一幕——
正当众人以不屑暗讽的目光静候新上任的女院长处理医院那些棘手的问题时,唐灵晰站起身,微微一笑道:“各位,今天我要为你们介绍一位新同事——”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人玉树临风地站在门口。
在座有人认得他的,大惊失色,底下起了一片私语声。
唐灵晰走过去,同他握手,转身说:“我来介绍,这位是贺锦添贺医生,原市第一医院的外科主任医师,现在他的身份是帝嘉代理院长,从今天起,他负责继续BCM计划和医院的日常事务。也就是说,你们以后直接向他报告就可以了。希望大家能齐心协力,使帝嘉更上一个台阶。”
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脸,贺锦添很配合地说了一句:“请多多指教。”  


欧阳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卢佳慧坐在客厅里,正在与人通电话,一副天要塌下来的震惊模样。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她真的那样做?陆老,您要知道,这事我很为难的……因为显成的遗嘱上说好小阳没成年前,那些股份是由她掌管的……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天,她怎么可以那样做!明明知道显成和那人是死对头,她还……”说到后来,干脆抱起电话直跺脚。

欧阳瞥了她一眼,漠不关心地上楼。

卢佳慧挂上电话叫道:“小阳,妈妈有事情要跟你说!”

他只好转身下楼,在沙发上坐好。其实不必听都知道,肯定又和那女人有关系。

果然,只听卢佳慧说:“小阳,等会唐阿姨回来妈妈有事情要跟她谈,你坐在这里表个态,帮帮妈妈好吗?”

“是因为帝嘉吗?”

卢佳慧一怔,“你怎么知道?是这样的,你陆伯伯刚才打电话给妈妈……”

欧阳再度发问:“你是说那个一心想当院长的胖老头?”

卢佳慧又是一怔,“那个……那不重要,总之,他刚才告诉妈妈,你唐阿姨居然请了贺锦添担任代理院长一职。贺锦添是你爸爸生前最讨厌的人,她请这样一个人来不是引狼入室吗?总之我们得阻止这件事!”话音刚落,大门处传来门把转动的声音,唐灵晰回来了。

同前两天一样的,她完全当他们不存在,径自转弯上楼。

卢佳慧连忙叫道:“唐小姐,等一下好吗?”

唐灵晰停步,转头皱起了眉。

被她清亮逼人的目光一盯,卢佳慧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放低声音吞吞吐吐地说:“那个,是这样的……我听说,那个,你请贺锦添当帝嘉的代理院长,有这回事吗?”

唐灵晰沉默了三秒钟,干脆走下来,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扔,抱臂说:“我想我任命谁当医院的代理院长,目前来说,还是我的权力。”

卢佳慧顿时软了半边,尴尬地笑着说:“我不是要干涉你,只是……你不知道贺锦添和显成他……”

唐灵晰伸出一根手指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我不管他以前和显成有什么样的恩怨,我只知道他现在是自己人,而且,他也完全有能力胜任该职位。”

卢佳慧急了,“可是他不是好人啊!你怎么能放心把帝嘉交给他呢?万一他私下做手脚弄垮帝嘉怎么办?”

“我想没有谁那么笨,会弄垮自己的生意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唐灵晰微微一笑,“为期两年,两年后当欧阳成年时,而帝嘉业绩又有持续发展的话,我就把我所拥有的10%的股份转让给他。”

欧阳惊愕地抬起头。

卢佳慧更是瞪大眼睛叫了出来:“你说什么?你把你的股份让给他了?”

唐灵晰纠正她:“不是现在,而是两年后,有附带条件的。”

“你怎么能够那么做?那是显成留给你的啊!你居然把它让给别人,还是让给那个贺、贺锦添!”

唐灵晰不耐烦地沉下了脸,冷冷地说:“既然是显成给我的,我怎么处置它是我的事情,而且卢小姐,帝嘉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乐观,BCM计划渺茫未定,医院处境内忧外患,我不认为我有能力可以管好它。所以惟一的选择就是找个真正有本事的内行人接手这个烫手的山芋,并且在它没有变成负担前,平稳过关。”

卢佳慧张了张口,再说不出什么话。

“没其他事我上楼了。”唐灵晰拿起皮包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回头说,“我晚上要画图,没什么事的话请不要打搅我,给我一个安静的空间,谢了。”

待她的身影完全不见后,卢佳慧才颤抖着唇,可怜兮兮地望着欧阳说:“有些话我知道我不该说,但是……我真的好担心。”

欧阳的表情显得很漫不经心,“妈妈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帝嘉?”

卢佳慧睁大眼睛,“为什么?因为那是你的医院啊!你爸爸留给你的医院!”

“可我们都没有管理它的能力不是吗?”欧阳懒懒地站起身,“所以不会有比败落在我手上更糟糕的情形了,你不必这么担心。”

他双手插兜上楼,经过二楼第一间房门时停了一下,想起唐灵晰刚才说过的不要打搅的警告,脚步先是放轻,但后来一想没必要这样事事迁就她,于是重新恢复成正常速度,从她门前走过。




铃声尖锐地响起,唐灵晰一手夹着五六支笔一手去接电话,未待对方开口,已先警告说:“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我,给你一分钟时间。”

线路那边的人呆了一下,浑厚的语音里有掩饰不了的啼笑皆非:“Flora……”

唐灵晰吓得连忙坐正姿势,放下手中所有的笔,“Boss,怎么是你?”这个撞到抢口上来的倒霉鬼不是别人,正是她的顶头上司、Polaris的大老板李斯德是也。因此,现在轮到她成为倒霉鬼。

“因为你这几天都没来上班,所以我打电话通知你把手边的工作都停下,移交给小邓他们……”

唐灵晰听得手指冰凉,急声说:“Boss,我知道因为我最近发生了点事情,耽搁了不少时间,但是我已经很努力在赶了,不会延误计划的。我……”

李斯德打断她:“Flora你误会了,我完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是的。12月初在本城有一个盛大的Cupid钻石设计比赛,由业内资深人士推荐参赛选手。我决定推荐你参加,所以你还有两个月的准备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能心无旁骛地专心设计,挖掘灵感,做出最好的成绩来。”

唐灵晰伸手压住额头,发出喜悦的惊呼声,继而很惭愧地说:“我……太意外了,真是个惊喜!谢谢你,Boss,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李斯德呵呵笑道:“机会我给了你,能不能把握得住就要看你自己的了。别让我失望,加油。”

“一定。”唐灵晰挂上电话,满足而疲惫地叹了口气。

历来珠宝大赛都是设计者出人头地的好机会。她本人就是凭借一枚以K白金和珊瑚制造的叶型袖扣而夺得那一年的新人大赛头奖,从而广为公众熟悉,并成功挤进了Polaris的高贵门槛。

然而近几年的事业停步不前也是事实,虽然每款设计出来都有很多人叫好,颇受欢迎,但是并没有那种真正可成为经典的、划时代的作品。Boss也是因为看出了这点,所以鼓励她去参加那个什么Cupid大赛吧?希望能激发灵感再创高峰。可是——
唐灵晰看了一眼桌上手绘稿里凌乱的线条,非常怀疑以自己现在这样的状态是否能够智夺众彩。心已经不痛了,但依旧感觉空荡荡的,像飘在水面上的浮萍,捞不起来,也沉不下去。

拿起杯子,里面的咖啡又喝光了,把盘在椅子上的腿放下,拖着拖鞋懒洋洋地去楼下倒水。刚拉开房门,就看见欧阳抱着个篮球走过来,看样子准备出门。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装做没看见地一前一后下楼。

谁知走到一半,唐灵晰忽然脚下一滑,她下意识地想抓扶手,却在慌乱中抓到了欧阳的手臂。

欧阳扶她站稳,什么都没说,唐灵晰有点尴尬,掠了把额际的碎发强作镇定说:“谢谢。”

“你很在乎?”天外飞来的问号。

“什么?”

欧阳绕过她走在她前面下楼,不冷不热地说:“你很在意自己的完美形象,所以即使是差点摔交这样的小事被旁人看见了,也都让你倍觉不安。”

“什么?”再说这两个字,声音提高了八个音度都不止。

欧阳没接话,径自走到料理台前,从冰箱里拿出只苹果,也不洗,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张口咬下去。

唐灵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不禁脱口而出说:“苹果没有洗!”

欧阳有点诧异地扭头,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做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歪了歪脑袋说:“算了,和我没关系,你继续。”

欧阳很快啃完苹果,也不回头,反手将核一扔,稳稳当当地飞进身后的垃圾筒里。

唐灵晰再度目瞪口呆,神思难以抑制地恍惚——这个孩子的一些习惯性动作,竟然和他爸爸一模一样。

显成最爱吃苹果,但从来不洗,在裤子上擦两下就吃,所以她老是取笑他自己身为医生,却不以身作则。吃完苹果后,他也会头也不回地将核随手一扔,却总能投中。

一时间心绪不宁,如有风来,吹得水上浮萍跌荡。

让这样一个身上有亡夫影子的人与自己同室而居,真是一种折磨啊!唐灵晰烦躁地抓抓头发,看不下去了,冲了咖啡转身就上楼。

谁知欧阳在身后忽然说:“贺锦添曾和爸爸大大小小竞争了不下一百回,但无一例外地输给了他。”

唐灵晰停步,“那又如何?”

欧阳盯着她,眼睛明亮,“也许你认为不重要。不过,输在一个人手上太多次,无论如何总会想要赢回一次的,你确信10%的股份就能满足他?”

未待她回答,他已抱着球轻快地从她身边擦身而过,淡淡说:“一切就拜托你了。”

“喂,等等……”

然而欧阳已打开大门走了出去。唐灵晰愣在原地,有点气结:现在的孩子还真是早熟,人小鬼大,居然教训起她该如何做了!

被他这么一搅和,她觉得自己的头又疼了起来。  



“喂——”

周六半天课结束,学生们以最快速度散去,欧阳挎着书包正要走时,兹秀儿突然开口叫住他。

经过这几天比冰水还冰的相处模式,两人基本上不说话,这会儿她却主动叫他,真是令人惊讶。

兹秀儿满脸不耐烦地把一封信递到他面前,有气无力地说:“呐,别人叫我交给你的。”

欧阳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继续转身走人。

兹秀儿连忙抢先几步拦在他面前,“喂,你没听到吗?这封信是给你的!”

他看向那封粉红色印满红心的信,想也知道是情书,冷冷道:“我不要。”

“你连拆都不拆?”

欧阳皱起眉,“你太多管闲事了。”趁她一怔之际,绕过她前行。

谁知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四个打扮的流里流气的不良少年大步朝这边走来。他不禁再度皱眉,学校警卫在干什么,连这些人都放进来?

领头的不良少年眼睛忽地一亮,大喊道:“在这里!”然后一伙人呼啦一下全从他身边冲过进了教室,其中一个还嫌他碍事般狠狠推了他一把。

欧阳转过头,只见兹秀儿自后门夺门而出,但没跑几步,就被那帮人抓住,拖着手臂抓回教室,“还想跑?看你还往哪跑!臭丫头,连我的钱你都敢骗,想死不是?”

因为人都走光了的缘故,可以说,目前还留在这的就只剩下欧阳一个。兹秀儿恐惧之极,眼巴巴地望着他,目露求助之色。

为首的不良少年嘴一咧,扭头说:“喂小子,这没你的事,识相的快滚!”

欧阳沉默片刻,放下书包,掸去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其中一人扬了扬头,“你刚才撞到我了。”

“什么?”那人一呆。

“道歉。”

“什么?”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

欧阳想,这人的反应和他家“那位”还真有点像,“你刚才撞到我了,所以,请你道歉。”他非常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众不良少年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其中一人二话没说,走过来就是一拳头。

“在曾获国际钻石奖的亚洲设计师作品中,我最喜欢Hiroyo Watanabe的铂金耳环,镶310颗共重25.73克拉的梨形钻石,整个设计美焕绝仑,那流畅的弧线已不仅仅是‘震撼’一词可以形容。”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唐灵晰对着手上厚厚一叠资料大为感慨。

有时候真不该看前人之作的,不但没对灵感有帮助,反而弄得自己陷入死局。现在她脑子里全是历届获奖作品的影子,根本想不出什么新颖的创意。

助手拿着话筒走进来,俯身说:“唐小姐,你的电话。”

唐灵晰不经意地接过,喂了一声后脸色顿变,拧眉说:“什么?警察局?!他为什么会进那里……等等,这件事为什么要通知我?我又不是他母亲……喂,喂喂?”

嘟嘟嘟——对方已挂断。

助手见她神色有异,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唐灵晰呻吟:“我也想知道什么事情……有没有搞错,为什么我要为他的行为负责啊?真是见鬼了!”虽是极度不满,但人还是得去接。谁叫欧阳他妈,也就是卢佳慧女士,是个空姐,三天两头往外飞,最近都不在家呢。

当下把图纸一收,起身说:“我出去一下,帮我跟BOSS请假。”

开车抵达警察局,对接待的警员表明身份后,该警员带她前往大厅。隔着玻璃门,第一眼看见坐在西北角的欧阳;他身旁坐着个少女,双脚漫不经心地在椅上荡来荡去;另有四个染头发打耳洞服饰怪异的同龄少年坐在他们对面,无一例外地鼻青眼肿。

留意到唐灵晰的凝望,警员停下脚步说:“现在的孩子很让人操心,对不对?其实这件事倒也不能怪你儿子,他也是见义勇为……”

“他不是我儿……等等,你说他见义勇为?”唐灵晰吃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

“是的!他这位女同学骗了职高一个男生的钱,所以那帮男生跑学校去找她麻烦,你儿子看不过去,就打起来了。出手是重了点,不过一人打四个,很带种哦!”警员自以为很幽默地冲她眨眼睛,然而唐灵晰的感觉却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哭笑不得。

她走到欧阳面前,吁了口气,没好气地说:“起来,跟我走。”

欧阳身边的少女闻声抬头,看见她惊讶地跳了起来,“是你!”


  

唐灵晰扫了她一眼,是有点面熟,似乎在哪见过……忽然灵光乍现,也是大吃一惊,“你就是那天那个……兹、兹秀儿!”

印象太过深刻,所以竟还记得对方的名字。果然是贼性不改,讹诈勒索她未遂,现在又骗男同学的钱,这个问题少女麻烦还真是多!没想到她竟成了欧阳的同学。

这时那警员拿着笔录走了过来,说:“欧太太,麻烦你在这签个字,然后就可以领人回家了。”

这回轮到兹秀儿的下巴快掉到地上,指指欧阳又指指她,“什么?欧太太?你是他的、他的、他的……”

唐灵晰懒得理她,签了名就走。欧阳双手插兜懒洋洋地跟在她身后。

兹秀儿还待跟上前追问,该警员已一把将她按回到座位上,“你干什么?你的家长还没来呢,等他们来领你了你才能走!”

兹秀儿扁扁嘴巴,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没人会来的。”

警员没听清楚,问道:“什么?”

“我说我的家人们都死绝啦!死绝啦!”兹秀儿大吼,这下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清楚了。

欧阳正好走出玻璃门,闻声回看了一眼,再转头时唐灵晰已走出警察局的大门,他连忙跟过去。

外面太阳很大,唐灵晰抬腕看表,很好,为了这个家伙她浪费了整整两个小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勾起唇角头也不回地说:“我可不可以拜托你少惹点麻烦?尤其是这种麻烦。”

身后没有回应。

于是她更加不满,边抱怨边往自己的车走去:“英雄救美,也要看自身的能力的。你会空手道、跆拳道吗?一人打四个,真有本事啊,就没想过自己要是受伤致残了该怎么办?帮人不是不对,但也要看帮谁,怎么帮?那么多人你不会去找校警解决啊?用得着自己出头吗……算了!关我什么事,你爱干吗干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强劲的力道,欧阳扣住她的手臂猛地一拉,然后扑倒在地。与此同时,一辆奔驰在离他们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呼啸而过!

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

唐灵晰怔怔地望着那辆车离去的方向,好长一段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发现欧阳用手臂护着她的头,两人的姿势亲密而尴尬。

欧阳脸上一红,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拉她起来。

唐灵晰把手交给他时思维还是紊乱的,刚才那一幕,差点就成为显成那出悲剧的重演,幸好,幸好欧阳拉了她一把。而她还在数落他不该英雄救美什么的,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讽刺。

一念至此,她也不禁脸红,手足无措了起来。

正待前行,右脚踝却一阵钻痛,整个人顿时站不住,再度跌倒在地,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欧阳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好像扭到脚了……”唐灵晰抬起头,悲哀地想:难道自己是流年不利?怎么每次碰见这个孩子都准没好事?

见她痛得满头大汗,欧阳没有犹豫,当下拦了辆出租车送她去帝嘉。

太后驾到,整个帝嘉顿时为之忙乱,为其诊断的自然是最好的外科大夫,甚至连贺锦添也从办公室里跑下来,看着唐灵晰被推入外诊室,他伸手一拍欧阳的肩膀说:“你也别给我闲着,李医生,帮他做个全身检查。跟人打架没什么,但落下后遗症就不好了。”

于是,欧阳也被请了进去。

三十分钟后,主治医生邓外海拿着唐灵晰的X光片,与一帮资深医生进行了一番热烈的讨论,最后得出结论:右膝盖内侧韧带拉伤,这一伤势并不是单一的,而是复合伤,也就是说她曾经在同一部位受伤过。因为上次拉伤后未加注意,一直没有得到修复和治疗,所以导致这次情况变本加厉,建议住院静养,做核磁共振以及物理治疗。

因此,当唐灵晰躺在病房里等到的竟是这么严重的一个通知时,差点没晕过去。她推开护士坚决反对说:“不行,我不住院,我有很多事要做!”

“唐小姐,为了你的健康,我建议你最好听话住院。”贺锦添联同欧阳一起走进来,笑着说,“你也不想以后都不能走路吧?”

唐灵晰不以为然,“医生们就会夸大其辞危言耸听。我只是扭到,不要说得我好像残废了一样!”

“很难说,如果相同部位再受伤一次,只怕是神仙也无能为力。”

唐灵晰嗤鼻:“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

贺锦添还未答话,欧阳已开口说道:“事实证明,说那句话的蔡桓公是错的。有疾在身,不治益深。”

唐灵晰立刻惊讶地看向他,贺锦添则哈哈大笑,拍拍欧阳的肩膀说:“不错哦,居然知道《韩非子·喻老》里的故事,看来中文学得比国内长大的孩子还好啊。”

唐灵晰冷哼一声,有点不甘心自己一时大意,引错了古语。这时,欧阳将手机递到了她面前。

干吗?”

“我帮你向Polaris请假了,你的老板非常慷慨地给了你一个星期的假期。”

唐灵晰睁大了眼睛,“有没有搞错?你帮我请假?谁叫你擅作主张的?”连忙一把夺回手机,准备打电话过去取消,谁知刚翻起盖子,手机就发出一声惨鸣声——没电了。

有这么巧的事?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安排好了的。

贺锦添忍俊不禁,把手中的文件递给她说:“其实你来得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审批——我要解雇陆石鼓。”

唐灵晰看了文件后淡淡地点了下头,“OK,我同意。”

贺锦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就PASS,“非常感谢你的支持。”

唐灵晰微微一笑。

“那么不打搅你们说话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贺锦添转身离去。

唐灵晰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再回过头来,发现欧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她扬起眉毛,“怎么,你有意见?”

欧阳摇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风景,忽然说了一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准备一下怎么解释吧。”

他们?言下之意就是他并不反对?唐灵晰不禁抿紧了唇角,有点猜不透这个比她小了十岁的孩子的心思。

欧阳又站了一会儿,回头说:“没事我也走了。”他握住门柄,又似乎有点不放心,回过头来。

唐灵晰二度扬眉,“还想说什么?”

欧阳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眼神有点复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这个小孩真不可爱!唐灵晰想,太过少年老成实在不是什么好事,青春期少年该有的天真活泼通通都没有,性格一点都不像他爸爸。但是——

但是为什么,内心深处却感觉到了那么一点点温暖?

是因为在车祸眼见要发生的那一瞬间,他伸手拉住了她并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她吗?

想起那一幕,唐灵晰又是一阵子恍惚,于恍惚中却又想起:其实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孩子给救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啊……

所以,结论还是——这孩子不够可爱。  

但是为什么,内心深处却感觉到了那么一点点温暖?
  是因为在车祸眼见要发生的那一瞬间,他伸手拉住了她并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她吗?
  想起那一幕,唐灵晰又是一阵子恍惚,于恍惚中却又想起:其实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孩子给救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啊……
  所以,结论还是——这孩子不够可爱。
  欧阳走出医院时,外面夕阳已落,路灯初起,将暗未暗的天空,像一份半沉不沉的心绪。
  公路很宽,路面很平,石青的柏油,微红的枫叶。晚风就那样拂过面来,不冷,也不热。十月初,本城最美的季节。
  他慢吞吞的走着,放任思绪四下飞扬:十岁那年父母离异;十一岁时母亲另嫁一美籍华人;在美国上学虽然成绩拔尖,但总是被同学歧视欺负,每天故做无事的回家,从来不对父母诉苦;十五岁时继父病逝,一年后妈妈带他回国,再见爸爸,还是记忆中儒雅慈祥的样子……
  他喜欢爸爸。是的,比之相处多年的妈妈,他更喜欢爸爸。
  然后传来爸爸准备再婚的消息,他以为对方必定温婉贤惠,谁知看见的竟是个精明能干到近乎冷血的女人。
  多么不可思议,只认识了三个月,就准备结婚。
  心中不是不怀疑的,感情在那个明显理性强于感性的女人心里能有多少分量?让她能够盲目到和一个只认识了三个月的男人走入礼堂?她真的是因为爱才嫁给爸爸的吗?
  再后来爸爸死了,在他们刚领到结婚证书5分钟后。接着是一系列的葬礼出殡,连妈妈都哭得双眼红肿,然而唐灵晰却一滴眼泪都没流。
  宣布遗嘱时她毫不掩饰她的自私寡情,以及对他和妈妈的反感排斥,这态度却令他顿起好奇——这么直白,反而没了虚伪。
  她不像是个虚伪的女人,但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很复杂矛盾的心态:分明不满意她的残缺人格,但另一方面却无法遏止对她的欣赏。
  找来贺锦添处理医院事务,令院内所有等着看好戏的老家伙们措手不及,这一手玩得何其漂亮?借贺锦添上任后的雷厉风行,将医院里的顽固派们通通剔除,表面上又对贺锦添示了好。这样的心机城府,对他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正如妈妈所说,如果她想要玩些什么花样吞并他的财产,目前而言,他根本没有能力阻止。有这样一个对手,岂非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然而为什么,心里不但没有觉得焦虑,反而隐隐然的有点期待呢?
  真是矛盾啊,矛盾的16岁早熟少年的心。
  欧阳突然停步,冷冷说:“你跟够了没有?要一直跟我回家吗?”
  身后丈远外的枫树后,转出一个人,披肩长发,秀气的脸蛋,却有与外表完全不符的叛逆气质。不是别人,正是兹秀儿。
  她吐出嘴里的口香糖,朝他嗨的打了声招呼。
  欧阳问:“为什么要跟踪我?”
  “喂,你不要乱说啊,谁跟踪你了?我只是想找机会跟你说声谢谢的而已……”兹秀儿小声嘀咕了一句,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凑上前好奇的问道,“喂,那个唐灵晰是你什么人?”
  欧阳的眼珠由浅转浓。
  偏兹秀儿不识相,又或者是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继续追问道:“你好象很紧张她?我都看到了……那辆奔驰超速了,当时要不是你拉她一把,她也许就被撞到了。”
  她从那时起一直跟到现在?欧阳终于吃惊,这女生是怎么回事?一下午没事干跟踪他玩?心里不禁顿起厌烦之情。
  “不关你的事。”他转身继续前行。
  兹秀儿扁扁嘴巴,还是跟在他身边,继续嘀咕:“喂,今天的事……谢谢你啦!”
  欧阳没反应。
  兹秀儿又说:“为什么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骗丁建他们的钱?”
  “你做什么事情跟我没关系。”依旧是冰冷的语音。
  兹秀儿怔了一下,眼中泛起受伤的神情,咬唇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呢,你只是外表看起来很冷很酷,其实人很好,原来是我看错了……算我来错了,抱歉浪费你大少爷的时间了,再见!”说完调头就跑。
  欧阳回头看了她一眼,很有些莫名其妙。她做什么事本来就跟他无关,他干吗要细问理由?之所以当时会出手相救,纯粹是英雄主义作祟,看不惯那么多男孩子欺负一个女孩子而已,跟女孩子是谁可完全没有关系。
  妈妈阿姨她们老说他太早熟,在他看来,是因为现在的同龄人都太幼稚的缘故,才显得他很另类。
  而刚才跑掉的那个,恰恰是最最幼稚的一个。
  陆石鼓的开除命令宣布后,果然引起轩然大波。但第一找到唐灵晰这来要个说法的人,竟然是最没立场的卢佳慧。
  她一下飞机接到陆石鼓的电话,连家都来不及回就匆匆赶到医院。一推门,唐灵晰正坐在病床上绘图,四下图纸散了一地。
  “唐小姐……”卢佳慧正待说话,唐灵晰已做了个禁止的手势,头也没抬的说:“10分钟后再进来。”
  卢佳慧一呆,没反应过来,“可是唐小姐……”
  唐灵晰啪的将便携桌上的手稿拂落于地,抬起头就发火道:“我叫你10分钟后再来你没听到吗?谁允许你未得到我的同意就自行推门进来的?”
  卢佳慧顿时被吓到,手足无措进退尴尬。
  唐灵晰看见她这个样子,颓然一叹,揉了揉额头说:“算了,找我什么事,你可以说了。”
  “我、我、我……”被那么一吓,卢佳慧哪还说的出兴师问罪的话。最后还是唐灵晰问她:“是为了陆石鼓的事?”
  “呃对!”卢佳慧走到床边急声说,“你怎么可以就这么随随便便的解雇陆老呢?他可是帝嘉的元老啊,小阳爷爷创办帝嘉时他就已经在了。三十年来对医院做了很多贡献……”
  唐灵晰打断她:“你也说是三十年了,他今年都五十八岁了,是时候该退休了。”
  “可是他根本不是正常退休,而是被解雇啊!被一个新上任才半个月的年轻人给炒了,这说出去了脸往哪搁?”
  唐灵晰目不转睛的对着卢佳慧瞧了半天,有点啼笑皆非的说:“原来只是这样?面子问题吗?要不要我颁发个奖状给他以纪念他这三十年来在医院里的所做所为?”
  卢佳慧一时间摸不透她的意思,没有接话。
  唐灵晰往枕头上一靠,抄起手慢悠悠的说道:“这三十年里他的确做了很多事啊。收受制药商的贿赂和高额回扣,买入不合格药品;排除异己,安插大批亲属进医院;隐瞒手术事故,导致病人死亡……听说他还年年有送生日礼物给欧阳,并且去年的生日礼物是一条猫眼石项链?”
  卢佳慧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猫眼石项链,名义上是给欧阳,其实还不是给她?唐灵晰的话分明是在暗讽她是收了陆石鼓的好处,所以才拼命帮他说话。
  “所以喽——”唐灵晰叹口气,摊了摊手说,“证据确凿,我没办法留这样的人继续待在医院。谁叫他的宝石项链不是送给我的?”
  卢佳慧听到最后一句,差点没晕过去,但还是不肯死心的说:“新官上任杀鸡骇猴没有错,大刀阔斧要踢除拦路石我也理解,但是你这样纵容贺锦添,等他势力坐大,连你也管不住了怎么办?”
  唐灵晰哦了一声,“继续说下去。”
  “你有看过《铁齿铜牙纪晓岚》吧?和绅那么坏那么贪,但乾隆还是把他留在了身边,为什么呢?因为他要用他来牵制纪晓岚。让两个臣子斗来斗去,从而渔翁得利。”卢佳慧很诚恳的建议,“我的意思是,没错陆老是犯了不少错误,但功大于过,你能不能再给他个机会?就当是让贺锦添有所顾忌也好啊!”
  唐灵晰哑然失笑,没想到卢佳慧居然还有这样的说辞。她以为生活是唱戏?戏说历史就是真的历史?开什么玩笑!真正的乾隆年间和绅可是第一宠臣,纪晓岚凭什么跟他争?编剧编出来逗老百姓们笑笑的闹剧也可以拿来当金科玉律?
  见她长时间不说话,卢佳慧不由忐忑了起来,喏喏道:“我难道说错什么了?”
  唐灵晰笑笑说:“帝王之术中乘者才分臣子而治之。上乘者则运筹帷幄,无所不能,比如唐太宗。为什么你不把我想的好一点,也许我能当唐太宗而不需要当乾隆?”
  卢佳慧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被她的话弄晕了。
  唐灵晰挽了把头发,淡淡道:“行了,这件事我自有分寸,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要绘图了。”说完捡起地上的稿纸重新铺回便携桌上,重新埋头工作。
  卢佳慧见说服她无果,只好无比郁闷的回家。


  回到家里,看见欧阳懒洋洋的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禁心中酸楚,在儿子身边坐下,神情难掩的委屈:“小阳,怎么办呢?怎么办好呢……”
  欧阳对母亲神经质的敏感多愁早以习惯,不以为然道:“是因为医院的事情吗?”
  卢佳慧惊讶:“你知道?”
  “嗯,贺锦添请示她的意见时我在场。”
  “那你为什么不反对啊!”
  欧阳挑眉:“为什么要反对?陆石鼓每年都送那么贵重的礼物给我,司马昭之心可想而知,身居要位这么多年,早已成了一个大毒瘤,除了也好。”
  卢佳慧错愕的看着儿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发现——这个儿子的性格不像他爸爸,也不像她,反而十足十的像那个唐灵晰!
  天啊,这可怎么得了……
  第四章
  周一再回学校,欧阳发现周遭人看他的目光变得全数不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不难猜到必定同周六那天的打架事件有关,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见义勇为的英雄事迹在经过N个人嘴巴的添油加醋、断章取义后竟成了他与兹秀儿的一出绯闻。
  欧阳在座位上坐下,拉开抽屉,一张硬纸片啪的掉了出来,拾起,上面的字只有三个:“我恨你”,但是惊叹号却占据了整张纸面。
  谁那么无聊?欧阳抬头,旁观的同学们连忙假装若无其事的回过身去。他将纸片揉成一团,反手轻轻松松的投进身后三米外的簸箕里。
  这时,绯闻女主角兹秀儿顶着睡眠不足的两个黑眼圈也款款登场,将书包往座位上一挂,就趴下补觉。然而她就没那么好命,同学们不敢去问欧阳,但向她求证真相的勇气还是有的。没一会儿,她的身边就围拢了大批八卦人士。不知道她们问了些什么,最后只见兹秀儿啪的猛拍桌子站起大吼说:“谁要跟那种冷血的家伙有关系?你们不要听风就是雨好不好?我警告你们哦,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不客气!”
  不愧是展华独一无二的一枝“太妹花”,她一吼,同学们顿时不敢再问,各自散了。
  晨读的铃声响起,却见兹秀儿砰砰砰的把书往书包里一塞,大步走了出去。班长忍不住喊道:“喂,你又逃课?”
  教室外传来兹秀儿没好气的回答:“要你管!”
  前桌的女生开始咬耳朵:“其实秀儿也真是的,有时候看着她,觉得她又可怜又可气。”
  “唉,她爸爸妈妈离婚了,两边都不肯要她,任她自生自灭,是挺可怜的。”
  “可你说她那脾气,谁乐意跟她一起住啊,像刺猬一样,受的了才怪!”
  “就是,本来就没人有义务哄你开心,又不是欠了你,非得忍受你的尖锐敏感……”
  在她们的谈话声中,欧阳看向窗口,窗子对着学校的后墙,兹秀儿正站在一棵大梧桐树下,先把书包抛过墙,然后爬上树,再通过树枝跨向墙头。然而就在一只脚跨过墙而另一只脚还在树上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一头朝外栽了下去。
  欧阳的心不禁一紧,又观望了几秒钟,确定出事了,当即起身赶往那。此举不出意外的引起同学们又一通惊呼。
  到得梧桐树处,上树一看,兹秀儿正抱腿坐在墙那边的地上哭,哭得很伤心,也很委屈。
  “你没事吧?”
  兹秀儿仰起脸,看见是他,很是吃惊,但马上抹干眼泪说:“不关你的事!”
  欧阳沉默半响,也翻墙过去,把手伸到她面前,“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我不去!”兹秀儿一口拒绝,翻个白眼粗声粗气的说,“我没钱!”
  欧阳看了她几眼,忽的一把拉起她,把她背了起来。兹秀儿连忙挣扎,一边推他一边喊:“不要你假惺惺的装好心!我不要你管,放开我!放开我!”
  她的拳头落在他背上,一次比一次轻,最后终于停止,欧阳就那样背着她,走出这条长长的僻静小巷。
  兹秀儿伏在他背上,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百味交集,一时间竟不知是什么感觉。
  这个人……这个人,真的是对她好吗?可是,就在前天,他还是那么冷漠那么拒人千里,而现在,他却背着受伤的她,那温暖的体温和气息,萦绕周身。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还有人会这样的……关心她?
  像在大冷天里忽然有人给了她一个热面包一样,捂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这种感觉,真的是很……要命啊……
  欧阳叫了出租车,带她去的又是帝嘉。望着明亮的玻璃大门,兹秀儿咬住下唇没好气的说:“喂,可先说好了,我没钱的!”
  欧阳没有接话,径自背着她往里走,感应门自动滑开,入目处是堪比星级饭店的大厅,漂亮的蓝白基色,看上去又干净又现代。咨询台处共有四位护士小姐,其中一人面带笑容的站了起来:“你好,有什么可以为你服务的?”
  “我要挂骨科刘余先医生的急诊。”
  “抱歉,刘医生现在很忙。你填一下表格,先把这位小姐推到预检台让专业护士预检后再做打算好么?”
  这时一胖医生走过,看见欧阳便转了回来,吃惊的说:“小阳!你怎么在这里?回来复诊?”
  “不是,是我同学受伤了。”
  正说着,大厅那头,唐灵晰在护士的陪同下拄着拐杖经过,面色红润,应该是刚做过户外运动。
  发现他又和兹秀儿在一起,唐灵晰走过来,挑眉问道:“怎么回事?”
  欧阳回答:“她受伤了。”
  唐灵晰板起脸说:“我问的是——今天是周一,这个时间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以外的地方?”
  欧阳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你在追究我逃课的事情么?”
  唐灵晰顿时露出尴尬之色,不自然的挽了挽头发说:“笑话,你逃不逃课关我什么事?好自为之吧。”没走几步,又装做不经意的回头嘱咐了一句,“刘医生没空的话,叫沈医生帮这位小姐检查好了。”
  “是。”胖医生连忙照办。
  欧阳望着唐灵晰的背影,心中一笑——这个女人,还真是口是心非,外冷内热。
  ~*~*~*~*~
  “你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贺锦添微笑着走进病房,对满地的废纸视而不见。
  唐灵晰懊恼的抓着头发,画了好几天了,连她自己都不满意,肯定是医院的难闻气味干扰了她的灵感,肯定是!“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建议再观察一段时间。”
  “我讨厌这个鬼地方!”
  “很多人都讨厌医院,但医院却是生活所必不可缺的。”贺锦添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下。
  唐灵晰不禁拧起眉毛,“你很闲?没事做吗?”
  贺锦添笑笑,意味悠长,“不,我很忙。不过我觉得和我的上司进行一些必要的沟通,比那些工作更为重要。”
  “沟通?”唐灵晰放下笔环胸以待,“直接说吧,这回你又想炒谁?”
  贺锦添苦笑,将手里的文件递上,“这次是他们炒我,不是我炒他们。”
  唐灵晰接过翻看,眉头立刻锁起,“四个人同时递辞职书?”
  “是的。”
  唐灵晰沉吟道:“是陆石鼓煽动的吧?”
  贺锦添耸肩,“应该是。”
  “哦,MyGod!”唐灵晰忍不住呻吟,“这四个人的职衔都是主任,一个外科,一个内科和两个骨科。他们同时辞职,岂非是要让医院瘫痪?这些混蛋!”
  “所以我也很无奈,特来找你沟通。”
  唐灵晰冷眼望着一脸无辜状的贺锦添,说:“少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什么,摆明了这个责任又想让我替你扛!”
  贺锦添哈哈一笑,露出一个“知我者上司也”的表情。
   唐灵晰揉了揉眉心,再度打开文件,这次看得很仔细也很慢,半天才翻过一页,贺锦添也不催她,房间里好一阵安静。
  大约半个小时后,她终于再抬起头来,冷笑说:“很好,吃准了我不敢批是吧?你们既然敢辞,我就敢批!”
  贺锦添一惊,紧声说:“你不会是想……”
  “有何不可?”唐灵晰微微一笑,“不过不是马上。你放出风声,就说要在两个骨科主任中解雇一个,剩下那个升职。”
  贺锦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接着她的话说:“他们原本只是想对你施加压力,并不是真有走人的打算,这则消息一放出去,两人各怀鬼胎,都想留下升职,自然不能再齐心协力。”
  “不错。至于内科那个莫主任是个平庸之辈,批准他辞职。”


  
  贺锦添微笑,“他一走,我就立刻安排我的老同学,现在市第一医院任职的内科医生季宝然跳槽过来接替他的职位。”
  唐灵晰点头,“可以啊,让那些心存异念的家伙们知道,他们并非无可替代的。至于外科这位冯主任……”
  贺锦添叹了口气说:“冯永丰是非常出色的外科医生,经验丰富,炒了他实在是很可惜。”
  唐灵晰咬着唇说,“这个人一定要留住。”
  “他父亲和陆石鼓是世交,当初也是靠陆的关系进的帝嘉,所以这次辞职,不像其他三个有金钱利益,纯粹是感情作祟。这种人,反而最难搞定。”
  唐灵晰抬头说:“最近医院有什么重要的外科手术吗?”
  贺锦添思索了一下,回答:“后天上午九点,要为1例升主动脉瘤并主动脉关闭不全的患者实施Bebtall术。那位患者是本市的议员,身份特殊,所以这个手术很难,也很受重视。”
  “很好,这个手术我安排你和冯永丰一同主刀。”唐灵晰笑了笑,目光闪烁,“来帝嘉后亲自下场做的第一个手术,有信心吗?”
  贺锦添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你希望我借助手术向冯永丰证明我的实力?”
  “那要看你是不是真的那么专业,能让那个恃才自傲的家伙都佩服你。”
  贺锦添看着自己的手,须臾,抬眸一笑说:“一定不负你所望。”
  “那么一切就拜托你了。”唐灵晰将文件交还他,重新拿起铅笔,暗示自己要继续绘图,他可以走人了。
  贺锦添果然很识相的站起来说:“那我就不多打搅了,再见。”
  “再见。”
  走了几步,他又回身说:“不介意再恭维一句吧?欧学长娶你为妻,真的是有眼光。”
  唐灵晰扬扬眉毛:“这是恭维吗?这好象是事实。”
  贺锦添摇头大笑,“你真可爱。我现在倒真的是嫉妒起他了。”说完伸手开门,不期然的竟看见欧阳站在门外,“小阳,你来看院长?”
  欧阳没回话,只是用乌黑如墨的眼睛静静的盯着他。贺锦添觉得有点尴尬,点个头连忙走了。反倒唐灵晰露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说:“你同学没事吧?”
  “你很关心她?”欧阳一边说,一边关上门走了进来。
  然,每当他这样反问,唐灵晰就会立刻否认。“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干吗关心她?”
  “那为什么又要问?”
  “因为……”因为了好几声后,终于被她找到理由,“因为太无聊了,所以随便找个话题。”
  欧阳走到床边,忽然说:“那你不用发愁没话题了。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唐灵晰听得一头雾水,那边欧阳将手机递到她面前,似乎是专门为了配合他这个举动似的,铃声响了。
  她接起来,线路那边一男音说:“欧太太是吗?你好,我是欧阳的班主任,我姓李。”
  呃?唐灵晰一边迷惑的看着欧阳,一边下意识的接话:“哦……你好,李老师。”
  “是这样的,欧阳早上没有请假就早退,他刚才打电话给我说是因为你生病的缘故,所以来医院看你。我就来向你求证一下。”
  什么?唐灵晰的迷惑立刻变成了错愕,欧阳双手合拢,对她做了个拜托的姿势。她狠狠瞪他一眼,明明很生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替他做了隐瞒,“嗯,是啊……真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呃?什么病?不严重不严重,再住几天就可以出院了,谢谢你……嗯,下次不会了,好的,就这样。再见。”
  挂上电话,立刻沉下脸,“有没有搞错?你居然对老师撒谎,还让我帮你一起撒谎!”
  “反正我变好变坏,你都不在乎不是么?那帮忙撒这么个小谎也不算什么。”与她截然相反的,欧阳的脸却一下子灿烂了起来,终于有了16岁少年的阳光气息。
  唐灵晰顿时为之语塞。
  “行了,我下午会回去上课的。”欧阳转身,走到门口停步说,“对了,那个……兹秀儿的住院费还没付,她没钱。”
  唐灵晰撇撇嘴说:“帝嘉是医院,不是救济院。”
  “我知道。所以,那个钱,我会帮她给的。”
  “什么?你——”你字拖长了音,却越说越小声,唐灵晰硬生生的将接下去的话吞进肚子。他爱干吗就干吗,早恋也好逃课也罢,都不关她的事,她才不会追问到底呢。


  
  
  欧阳见她分明很想问,但又装出一副漠然的样子,心中笑意更浓,打开门走了。
  剩下唐灵晰一人在房间里,托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那个兹秀儿又刁蛮又任性,还非常不讲道理,根本就是个毫无教养的小太妹,欧阳干吗对她那么好?又是帮她打架又是送她住院的,还替她给住院费。真奇怪啊。
  还有,她就这样看着什么也不做吗?如果欧阳真被那个兹秀儿给带坏了,显成在天有灵会不会怪她?
  等等,要教要管,也得卢佳慧做啊,关她什么事?不能说只因为她嫁给了显成,就连带着对他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也有了责任吧?
  嗯嗯,还有卢佳慧呢。所以——
  一切不关她的事。
  想通了这点,唐灵晰满意的躺下,开始午睡。
  下午到学校,大概是同学从老师那得知他早上是去医院看望住院的“妈妈”,所以没有传出他和兹秀儿更不堪的流言,太平无事。
  放学回到家中,却看见钟点女佣杨嫂竟然还没走,坐在沙发上面色惨白手脚哆嗦,一看见他就跳了起来,急声说:“欧少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欧阳四下看了一眼,妈妈还没回来,整个屋子里就他和杨嫂两人。“出什么事了?”
  “欧少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替唐小姐收拾房间时,不小心滑了一跤,结果手肘一撞,把唐小姐放戒指的水晶盒子给打碎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怎么办啊?”
  欧阳拍拍她的手说:“别紧张,先带我上去看看情况。”
  杨嫂连忙带他上楼去唐灵晰的卧室,打开房门,里面因为没有拉开窗帘的缘故,一片黑暗。杨嫂拍了下手,两盏感应灯自动亮起,光线却只投递在一个地方——一具爱神丘比特的雕像上。
  雕像以整块黑色大理石雕成,与普通造型不同的是,这位小爱神手里并没有拿弓箭,而是把箭背在了身后,手里则托着一只平底三角形形状的水晶盒子,盒面布满裂痕,却没有完全碎掉,在灯光下反而有种摄人心魂的美感。
  “就是这个。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看的出这个盒子肯定很贵,我、我怎么赔的起啊……”杨嫂说着说着竟掩面哭了起来。
  “没事的。”欧阳回身,柔声说,“不用放在心上,不会叫你赔的。下次小心点就行了。”
  杨嫂一愕,抬头说:“真的没事吗?万一唐小姐追究起来……”
  “相信我,我说没事就没事。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家吧,两个孩子该放学了吧?”
  杨嫂呀了一声,想起还要去接孩子,连忙千恩万谢的匆匆下楼,心中暗想:这位小少爷看起来挺沉默寡言,原来竟是个这么细心的人,才来没几天,连她两个孩子在上小学的事都知道!真是个好人啊……
  待她走后,欧阳环顾四周,找到墙上的开关,伸手一按,整个房间的灯就全部亮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唐灵晰的房间,和想象中差不多的,唐灵晰的卧室和她的行事风格完全一致——简约、干净,颇有个性。除了必备的家具外,唯一的一样装饰品就是房间中央的这具丘比特雕像。
  令他小小惊讶的是,房间里竟然一张照片都没有。
  爸爸和她只是领了结婚证,还没来的及举行婚礼拍照片,因此没有结婚照很正常,但是连张平时的合影都没有,那就有点奇怪了。
  他在房中转了几圈,都没找到她的照片,目光再回到雕像上的水晶盒子,细看盒内的那枚女式戒指。先前惊鸿一瞥,已觉得非常漂亮,如今光线充足,更显得精致非凡,九颗钻石像清晨绿叶上的露珠,剔透璀璨。
  “没事的。”欧阳回身,柔声说,“不用放在心上,不会叫你赔的。下次小心点就行了。”
  杨嫂一愕,抬头说:“真的没事吗?万一唐小姐追究起来……”
  “相信我,我说没事就没事。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家吧,两个孩子该放学了吧?”
  杨嫂呀了一声,想起还要去接孩子,连忙千恩万谢的匆匆下楼,心中暗想:这位小少爷看起来挺沉默寡言,原来竟是个这么细心的人,才来没几天,连她两个孩子在上小学的事都知道!真是个好人啊……


  
  待她走后,欧阳环顾四周,找到墙上的开关,伸手一按,整个房间的灯就全部亮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唐灵晰的房间,和想象中差不多的,唐灵晰的卧室和她的行事风格完全一致——简约、干净,颇有个性。除了必备的家具外,唯一的一样装饰品就是房间中央的这具丘比特雕像。
  令他小小惊讶的是,房间里竟然一张照片都没有。
  爸爸和她只是领了结婚证,还没来的及举行婚礼拍照片,因此没有结婚照很正常,但是连张平时的合影都没有,那就有点奇怪了。
  他在房中转了几圈,都没找到她的照片,目光再回到雕像上的水晶盒子,细看盒内的那枚女式戒指。先前惊鸿一瞥,已觉得非常漂亮,如今光线充足,更显得精致非凡,九颗钻石像清晨绿叶上的露珠,剔透璀璨。
  这是唐灵晰的新设计吗?如果他没记错,他跟她第一次见面时帮她找的就是这枚戒指吧?然而仅仅是新设计的话,没道理她当时会那么紧张,并且现在这么隆重其事的摆在自己的卧室里,还用了这么漂亮的雕像、盒子和特设的灯光来衬托它。那么,只剩下一个理由——
  欧阳打开盒子取出钻戒,果然,戒环内壁刻着一行小字:“tomylover,生命之瓶,恒久永馨。”
  这是婚戒。
  她和爸爸的婚戒。
  一枚没能戴上的婚戒。
  一时间心中起起落落,不知是何感觉。她很难过吧?表面上笑得再坚强,但心里还是很难过吧?把这枚戒指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日日夜夜的对着,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吗?
  “小……阳?”迟疑的语声将他从迷思中惊醒。欧阳回头,看见了飞行归来的妈妈。
  卢佳慧很吃惊,“你为什么会在她的房间里?”
  “哦,没什么。”他把戒指放回盒中,关灯走出去。
  卢佳慧不放心的看了几眼,说:“没事别进她房间,省得被她知晓了骂。”
  他漫不经心的点头,忽然问:“罗马好玩吗?”
  卢佳慧笑了,笑容中还另有分甜蜜的味道:“嗯,很美的地方。你下次放假时妈妈带你去吧。那个……小阳……”欲言又止。
  “有事不妨直说。”
  卢佳慧咬着唇,有点手足无措,好半天才低声说道:“那个,小阳,如果妈妈要再婚,你介不介意?”
  欧阳脸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又复平静,“什么时候?”
  “小阳,你这么说就是不介意了?”
  还有,她就这样看着什么也不做吗?如果欧阳真被那个兹秀儿给带坏了,显成在天有灵会不会怪她?
  等等,要教要管,也得卢佳慧做啊,关她什么事?不能说只因为她嫁给了显成,就连带着对他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也有了责任吧?
  嗯嗯,还有卢佳慧呢。所以——
  一切不关她的事。
  想通了这点,唐灵晰满意的躺下,开始午睡。
  ~*~*~*~*~
  下午到学校,大概是同学从老师那得知他早上是去医院看望住院的“妈妈”,所以没有传出他和兹秀儿更不堪的流言,太平无事。
  放学回到家中,却看见钟点女佣杨嫂竟然还没走,坐在沙发上面色惨白手脚哆嗦,一看见他就跳了起来,急声说:“欧少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欧阳四下看了一眼,妈妈还没回来,整个屋子里就他和杨嫂两人。“出什么事了?”
  “欧少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替唐小姐收拾房间时,不小心滑了一跤,结果手肘一撞,把唐小姐放戒指的水晶盒子给打碎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怎么办啊?”
  欧阳拍拍她的手说:“别紧张,先带我上去看看情况。”
  杨嫂连忙带他上楼去唐灵晰的卧室,打开房门,里面因为没有拉开窗帘的缘故,一片黑暗。杨嫂拍了下手,两盏感应灯自动亮起,光线却只投递在一个地方——一具爱神丘比特的雕像上。
  雕像以整块黑色大理石雕成,与普通造型不同的是,这位小爱神手里并没有拿弓箭,而是把箭背在了身后,手里则托着一只平底三角形形状的水晶盒子,盒面布满裂痕,却没有完全碎掉,在灯光下反而有种摄人心魂的美感。
  “就是这个。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看的出这个盒子肯定很贵,我、我怎么赔的起啊……”杨嫂说着说着竟掩面哭了起来。
  “没事的。”欧阳回身,柔声说,“不用放在心上,不会叫你赔的。下次小心点就行了。”
  杨嫂一愕,抬头说:“真的没事吗?万一唐小姐追究起来……”
  “相信我,我说没事就没事。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家吧,两个孩子该放学了吧?”
  杨嫂呀了一声,想起还要去接孩子,连忙千恩万谢的匆匆下楼,心中暗想:这位小少爷看起来挺沉默寡言,原来竟是个这么细心的人,才来没几天,连她两个孩子在上小学的事都知道!真是个好人啊……
  待她走后,欧阳环顾四周,找到墙上的开关,伸手一按,整个房间的灯就全部亮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唐灵晰的房间,和想象中差不多的,唐灵晰的卧室和她的行事风格完全一致——简约、干净,颇有个性。除了必备的家具外,唯一的一样装饰品就是房间中央的这具丘比特雕像。
  令他小小惊讶的是,房间里竟然一张照片都没有。
  爸爸和她只是领了结婚证,还没来的及举行婚礼拍照片,因此没有结婚照很正常,但是连张平时的合影都没有,那就有点奇怪了。
  他在房中转了几圈,都没找到她的照片,目光再回到雕像上的水晶盒子,细看盒内的那枚女式戒指。先前惊鸿一瞥,已觉得非常漂亮,如今光线充足,更显得精致非凡,九颗钻石像清晨绿叶上的露珠,剔透璀璨。
  这是唐灵晰的新设计吗?如果他没记错,他跟她第一次见面时帮她找的就是这枚戒指吧?然而仅仅是新设计的话,没道理她当时会那么紧张,并且现在这么隆重其事的摆在自己的卧室里,还用了这么漂亮的雕像、盒子和特设的灯光来衬托它。那么,只剩下一个理由——
  欧阳打开盒子取出钻戒,果然,戒环内壁刻着一行小字:“tomylover,生命之瓶,恒久永馨。”
  这是婚戒。
  她和爸爸的婚戒。
  还有,她就这样看着什么也不做吗?如果欧阳真被那个兹秀儿给带坏了,显成在天有灵会不会怪她?
  等等,要教要管,也得卢佳慧做啊,关她什么事?不能说只因为她嫁给了显成,就连带着对他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也有了责任吧?
  嗯嗯,还有卢佳慧呢。所以——
  一切不关她的事。
  想通了这点,唐灵晰满意的躺下,开始午睡。  


欧阳双手插兜走向楼梯,淡淡的说:“再婚一次,和再婚两次,没什么区别。”
  卢佳慧跟在儿子身后下楼,“但总是挺不好意思的嘛,所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你不喜欢,妈妈就不嫁。”
  “别开玩笑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出嫁从夫、夫死从子那套已经不流行了。”欧阳从冰箱里取出苹果,咬了一大口,苹果的味道有点酸、有点涩,像他此刻的真实心情。
  卢佳慧毫无察觉,舒展眉头笑着说:“我就知道小阳最懂事了。我要结婚的对象你也认识的,就是这次飞罗马的机长David。”
  欧阳点了点头:“很不错啊,挺细心的一个人。”
  “你也觉得他不错啊?”卢佳慧更加开心,红着脸说,“他对我很好呢……在罗马时他向我求婚了。我想应该问问你的意思如何,所以还没答应他。”
  欧阳扔掉果核,反身抱住她,轻轻的说:“如果喜欢他,那就答应他吧。无论如何……你幸福最重要。”
  他的眼神变得很悠远,重复了一遍:“无论如何,你幸福……最重要。”
  是的,幸福最重要。然而,心中不是没有想法的。
  妈妈要再婚了。六年前她放弃了同爸爸的那段感情,一年后再婚;这次也一样,继父死了不过一年,她又另找归宿了。有时候觉得她像株菟丝花,需要不停的寻找依靠才能活下去。其实大多数女人都是如此,需要被人照顾、被人宠爱,所以,根本无法去指责些什么。但是,为什么他还会觉得有点心凉呢?
  是他的思想太固执了吗?
  晚九点,欧阳再度出现在帝嘉医院,将唐灵晰的房门推开一线,破天荒的看见她没在画图,而是托着下巴在发呆,这一刻的她,表情很有几分孩子气。
  他正想着自己应不应该进去时,只见她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床旁的柜子里取出苹果和小刀,却不是削皮,而是雕刻。
  唐灵晰下手极快,不到5分钟时间,便已搞定,将刀子往旁边一放,对着自己的作品露出满意的表情。
  欧阳不再犹豫,开门走了进去。
  看见他,唐灵晰也不觉得惊讶,只是淡淡道:“你来的倒勤快,想必你的女同学会很感动。”
  “也许我不是来看她,而是看你。”
  “那我真是受宠若惊。”话是这样说,但她表情懒懒,摆明了不相信。
  欧阳看向那只苹果,已被唐灵晰雕刻成无锡泥娃娃的样子,笑眯眯的眼睛和嘴巴,韵味十足。他伸手取过,端详了半天,忽的张嘴,喀咔一口咬下去。
  唐灵晰吓了一跳,连忙抢救,但已来不及,娃娃被咬掉了半边脸,她怔怔的看着那只苹果,再抬头看他,呻吟道:“有没有搞错?这是我的苹果!”
  “我很饿。”欧阳凝视着她,慢吞吞的说。
  有古怪,这家伙干吗装出一副没人要的可怜小孩的模样?意识到某种陷阱,唐灵晰警觉的眯起眼睛,然后说:“算了。”再雕一个好了。
  欧阳看着她雕苹果,许久,忽然问道:“你会再结婚吗?”
  唐灵晰漫不经心的回答:“应该会吧。”
  欧阳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唐灵晰的视线全在苹果上,没有看见他的变化,因此更加不以为意的说了下去:“这种东西要讲缘分的,缘分到了,别说认识三个月,三天都能结婚。啊,说到这个,我忽然觉得你爸爸走的早,其实也是有好处的,这样一来,他在我心中就永远保持着那三个月里的完美,不必落到最后感情淡去怨恚相对,彼此被生活漂浅成庸男怨妇。”说完抬头对他笑了一笑。
  一笑之下才发觉到他神色有异,不禁扬眉:“你怎么了?”
  “怨恚相对?”欧阳嘲讽的笑笑,又问,“你确定会走到那一步?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是我对爱情没有信心。”唐灵晰意外的没发脾气,轻吁口气,非常落寞的说,“我无法保证自己能爱一个人一辈子,所以当还相爱、还能爱的时候,多爱一点,这样等爱走了,也不会太遗憾。”
  这是自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对他这么坦白的说出真心话,然而欧阳听了,反而觉得更加失落。他垂下眼睛,喃喃说:“为什么不能保证呢?”
  “呃?”
  “爱一个人一辈子,是那么难的一件事情吗?”
  这孩子真的不太对劲啊,他怎么了?唐灵晰越想越觉得有古怪。啊!难道是因为那个兹秀儿?原来是陷入早恋了,所以感到这么迷茫……
  唐灵晰转动眼珠,狡黠的说:“你可以自己试试看啊,试试不就有答案了?”
  欧阳白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他那又是什么表情?难道她说错话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话还是马克思同志说的呢。
  真是个别扭的小孩!
  唐灵晰哼了一声,不经意的转过头,却看见那只被欧阳咬了一口的苹果立在床头柜上,灯光从它后面照过来,莫名的有了种可怜兮兮的感觉。
  他怎么了?
  她再度扭头看向房门,不自觉的想着这个问题。
  第五章
  兹秀儿的伤不算严重,因此住了两天医院便可出院。再回到学校看见欧阳时,心境便已完全不同。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真的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来源自某一刹那的感动,从此他的一举一动都印入心中,开始变得有所期待。
  放学,兹秀儿故意慢吞吞的整理书包,眼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伸手取出封信,往欧阳面前一递:“呐!”
  欧阳一看,又是那封印满红心的情书,“我说过我不要。”
  “你好歹看一下,别人花了很多时间写的。”虽然答应了别人帮忙送信,但被他这样拒绝,心里反而甜甜的。
  欧阳伸手接过,呲的撕成两半,然后往垃圾桶里一丢,“我已经收到了。”说完便走,兹秀儿连忙跟过去。
  走到校门口,他朝左走,她也朝左。欧阳终于止步,回头说:“你家好象不是往这方向。”
  兹秀儿甜甜一笑:“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这城市是圆的,哪条路最后都能到家的。”
  欧阳盯了她半响,只好放弃,“早知道你这么粘人,我绝对不会救你。”
  兹秀儿吐吐舌头说:“你不救也救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啦!”刚说着,学校围墙那边的小巷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二话没说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事发突然,兹秀儿被当场打懵,欧阳吃惊的看向来人,竟是个同龄少女,有点面熟,似乎是隔壁班的。
  只见那少女伸出一指指着兹秀儿说:“很好,兹秀儿,你够绝!”说罢又狠狠瞪了欧阳一眼,转身就走。
  兹秀儿当然不干,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拖回来说:“等等!把话说清楚,柳艳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意思?”柳艳咬牙道,“学校里的女生们都讨厌你,就我把你当朋友,我现在知道了,我是瞎了眼,才跟你这种人交朋友。好个近水楼台!好个暗渡陈仓!这么卑鄙的事你都做的出来,我算是服了!”
  兹秀儿当然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反驳道:“什么近水楼台,什么暗渡陈仓的,把话给我说清楚!”
  “还要怎么清楚?你既然喜欢他,又何必要装好心的帮我送信?结果呢,我的信被撕了扔了,你反而跟他在一起了!”
  欧阳顿觉头皮发麻,这种女孩子们争风吃醋的事情,他还是能避则避吧。当下举步想走,却被兹秀儿一把挽住他的手,耀武扬威的说:“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了。我是跟他在一起了,怎么着?你眼红啊?”
  柳艳气的面色惨白。
  欧阳连忙挣脱出来,拧眉道:“喂,谁跟你在……”
  兹秀儿打断他:“怕什么,承认好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了!柳艳你听着,这一巴掌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如果你再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31 回复:叶迷:生命之瓶(未公开版)  
柳艳发出一声尖叫,突然冲过去狠狠将她推倒在地,两个女孩子顿时打成一团,抓头发、掐指甲……一片混乱。
  欧阳本想上前拦阻,但走了一步却又停住,眼中厌恶之色更浓。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非常震惊的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回头,只见班主任李向梧抱着一摞课本震惊万分的站在三米之外。
  欧阳想:这下可真的麻烦了。
  与此同一时间的医院里,唐灵晰这边也是一团混乱。
  她康复的极快,已经不需要拐杖,因此当她一能自己走路,就穿回原来的衣服准备出院。
  谁知护士们拦着她死活不让她出院,到最后唐灵晰的耐心被耗尽,开始大发脾气:“你们很闲没事做是不是?这么多人看着我一个,浪费医院人力啊?全都给我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
  闻声赶来的贺锦添看见这番景况,哭笑不得的说:“生病就该住院,冲护士小姐们发脾气,就是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何必呢?”
  “你——”唐灵晰冷眼盯住他,没好气的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是受了你的吩咐这样做的。我的腿伤已经好了,为什么不能出院?我很忙的,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继续耗在这里!”
  “出于医生的角度……”贺锦添才说了半句,又被她打断:“闭嘴!少跟我说医生这个医生那个的,我现在以院长的身份命令你,让我出院。YesorNo?”
  她这么强悍,谁敢说NO?贺锦添叹了口气,非常无奈的说:“好吧,既然这样……”
  他还是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唐灵晰的手机响了,接起来,满脸怒容在一瞬间软了下来:“啊?李老师,又是你!”
  她看了周围竖耳倾听的众人一眼,转身捂着手机小声说:“是不是欧阳又闯祸了?”
  听到对方的回答后,声音立刻又高了起来:“什么!又是那个兹秀儿?Oh,MyGod!他就不能少惹点麻烦吗?气死我了……我这就过去,麻烦你了,嗯,再见!”
  翻上机盖,唐灵晰回身严肃的说:“我呢,现在有事要做,你们呢,也都可以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们在偷懒。就这样!”说罢转身就走,留下一帮子人面面相觑。
  由于之前没自己开车来医院的缘故,唐灵晰只能打车去展华。在教务办公室门前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提醒自己要冷静、冷静、再冷静,确信外表神态都已无懈可击后,才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个瘦瘦的矮个子男人,正是高三(3)班班主任李向梧,一见到她便说:“欧太太是吗?请进。”
  唐灵晰点头微笑,走进去看见欧阳,脸上露出一个“你真是无药可救”的表情,但回头对着老师时,又恢复了优雅。
  欧阳唇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容,眼眸乌黑发亮,原先的沉寂和漠然在见到她后一扫而光。
  “请坐。”李向梧示意唐灵晰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说,“我们展华的校风一向严谨,反对中学生早恋。闹出这样的事情,我也很遗憾。”
  唐灵晰继续微笑。于是欧阳眼中的玩味之色也就更浓。
  “我知道,其实这种事情是很难控制的,青春期的孩子多少都有点叛逆,以及对异性的懵懂好奇,这种感情并不成熟……”李向梧开始滔滔不绝。
  唐灵晰起先还能静静的听着,五分钟过去后,她的笑容开始僵硬,十分钟后,她的目光开始涣散,十五分钟后,她的手在裙子上握紧又松开,又一分钟后,她终于忍耐不住,挥手喊了一句:“Stop!”
  李向梧错愕的张大嘴巴,一旁的两个女孩也是满脸震惊。只有欧阳见怪不怪,他早知道这女人没什么耐心,能忍这么久已算不容易,且看她如何收场。
  唐灵晰尴尬了一秒钟,很快展颜说:“李老师你说的太对了,我也认为高中生不应该谈恋爱,尤其还是姐弟恋。”
  “你说什么?”兹秀儿忍不住叫出声。
  唐灵晰转身,冷冷的盯着她说:“我说错了吗?你17岁,欧阳16岁,你比他大一岁,不是姐弟恋是什么?”
  “你——”
  “还有,”唐灵晰根本不让她有插话的机会,“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在你那样欺骗过我,给我留下了那么糟糕的初始印象之后,你还认为我会允许你和我的‘儿子’交往吗?”

  
  此言一出,惊愕的可不仅仅只有兹秀儿。
  欧阳怔怔的望着她,他没听错吧?儿子?这女人居然在外人面前说他是她儿子?便是科学家宣布地球马上爆炸都不会比这更令他吃惊。
  唐灵晰犹自不觉,继续口若悬河的说了下去:“现在的孩子真是会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把童年所受的那么一点点伤害都拿出来大说特说,以表示自己的变坏和堕落是社会原因,而不是本人问题。你的父母离异的确很不幸,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都不要你?除了他们本身的不负责任外,是不是还和你自己的性格有关系呢?你说你喜欢我儿子,可你看看自己,满口谎话、刁蛮无礼、没理想没目标没信念没道德,可以说是一无是处!请问,你凭什么认为我儿子会喜欢上这样的你?”
  兹秀儿重重一震,血色迅速从脸上退去。
  “要别人喜欢自己,并不是一味装可怜博同情就可以,你应该让你喜欢的人以你为骄傲,应该让自己做到最好,应该无愧于任何人的说一句:‘我这么出色,他当然会喜欢我!’。”
  兹秀儿紧咬着下唇,眼中渐渐有了泪光。十七年来,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把她的伤口割开,让她看见里面满目苍痍,何其肮脏丑陋!
  唐灵晰再把头转向柳艳:“就是你写情书给我儿子是吧?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认为一封书信就能使你得到所谓的爱情?如果不是你把自己看的太高,就是把爱情看的太轻易了。连亲手送出情书,让对方看看你的眼神有多真挚、表情有多诚恳都没勇气,反而在事后迁怒为你送信的朋友。说什么朋友朋友,如果朋友对你来说只有利用这一种方式,我想你不会拥有任何友情。”
  柳艳颤不成声,不知是气的还是震撼的,“你、你你……”
  教训完两个小朋友,唐灵晰拍拍手,对欧阳扬起眉毛说:“起来,赎人回家了。”
  欧阳目光闪烁着,依言站起身。
  唐灵晰看向身后目瞪口呆中的李向梧,满脸堆笑说:“谢谢老师今天叫我来,劳你费心,时间不早,我们要走了。不多打搅了,再见。”
  走出教务办公室,唐灵晰深吸口气,劈头就说:“我拜托你,下次不要再给我惹麻烦好不好?你知不知道……”
  话未说完,欧阳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很不错。”
  唐灵晰一愕:“什、什么?”
  欧阳勾起唇角,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笑笑,耸了下肩,“比老师的有震撼力和说服力多了。”
  小狐狸!居然笑得那么诡异!唐灵晰咬牙,意识到自己再次被他利用,心中顿时说不出的懊恼,“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告诉你,没有下次了!下次我要是还帮你收拾这些烂摊子,我就不是唐灵晰!”
  欧阳仍是笑,笑容中自有分捉弄的味道,连目光也添染了几许温柔,淡淡的,更像宠溺。他慢吞吞的说:“其实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欧阳的下巴朝她身后扬了扬,表情变得又是正经又是无辜。
  唐灵晰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只见卢佳慧拎着皮包匆匆朝这边走来,看到他们时眼睛一亮,挥手叫道:“小阳!小阳……”
  Oh,老天!这下可真是乌云罩顶,脸顿时黑了半边。她千想万想,独独想漏了一件事情——卢佳慧今天在家!
  也就是说,其实根本不需要她出面来学校领人的,自有他的亲妈妈会做。而这个可恶的小孩,分明是故意拉她下水,害她浪费时间浪费唇舌浪费精力演了那么一出慈母孝子记!
  唐灵晰瞪着欧阳,欧阳却绽开一个非常心满意足的微笑,朝卢佳慧迎了过去,“妈妈,你来了。”
  看着那边真正的慈母孝子记上演,唐灵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心中哀号——
  这个恶劣的小孩啊!啊啊啊啊……
  经过该次事件,欧阳在其心目中的定位已由最初的“不可爱的孩子”,到“不够可爱的小孩”,再到“别扭的小孩”,最后变成“恶劣的小孩”。
  由此证明,情感果然是循序渐进的。
  三人一伙回到家。
  唐灵晰将钥匙随手往玄关一掷,转身就上楼,竭力表现的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卢佳慧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小声问儿子:“奇怪,为什么她也出现在你学校里?”
  欧阳一边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一边回答:“李老师找她来的。”
  “李老师为什么要找她?”
  欧阳抿唇浅笑,偏了偏脑袋说:“大概他以为所谓的欧太太就应该是我的母亲吧。”
  “是吗?”卢佳慧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看见她出现在你学校,我还真是吃惊。这女人不是平时跟我们划清界线,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吗?怎么会这么好心,帮你去应付老师?”
  欧阳但笑不语。
  卢佳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弃,也坐下看电视,却见儿子手里的遥控器拿反了。她推了他一把,欧阳转过头,眼波像沾了水似的清亮,“什么事?”
  乖乖,她的儿子,带了十六年了,几曾见他有过这种温柔明朗的表情?那眉梢眼角都含蕴着浅浅笑意,活脱脱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难道他真的陷入早恋?
  对于早恋她倒是不反对,在美国那么多年,潜移默化的都习惯了。只是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惊讶,不知道对方是个怎么样的女孩,竟让一向眼高于顶的儿子也为之情迷。
  正想摆出一副开明妈妈的姿态探问儿子隐私时,楼上传来一声尖叫,因为太过凄厉,以至于她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唐灵晰的声音。
  欧阳立刻起身冲上楼,唐灵晰的房门大开着,里面所有的灯都亮了,映得她的容颜一片惨白。她站在丘比特雕像前,全身颤抖的拿着那个水晶盒子说:“是谁?是谁干的?是谁?”
  欧阳走过去,迟疑了一下,回答:“是我。”
  “你?”唐灵晰猛的扭过头来,嘶哑着声音说,“是你干的?”
  卢佳慧跟在儿子身后探头,也是吃了一惊,糟了,这下可是捅了大篓子了!
  果然,唐灵晰噔噔噔走到欧阳面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再说一遍,是你打碎我的盒子的?”
  欧阳回视着她的目光,点头道:“是。”
  唐灵晰伸手搭住了自己的额头,半响,放下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请问,谁允许你进我的房间的?”
  欧阳从她手上取过水晶盒子,放在灯光下端详,“你不觉得这样看起来更有美感么?”
  “美感?”唐灵晰拖长了嗓音,“你不要告诉我,你是出于对我作品的美感考虑,所以故意把我的盒子弄成这样!”
  欧阳居然很认真的想了想,才回答她:“我只是觉得,祸兮福之所依,很多表面上看起来比较糟糕的事情并不真的就是坏事。”
  很好,居然连祸兮福之所依都给他用上了!唐灵晰气的快要吐血,一把夺回那个盒子说:“你不要岔开话题,我们现在说的是两件事:一、未经我的允许你私自进入我的房间;二、你进我的房间弄坏了我最心爱的东西。”
  欧阳懒洋洋的挑起眉毛说:“好吧。我承认我犯了这两个错误,请问,你要怎么惩罚我?”
  唐灵晰一怔,所有的火气在这一刻凝结——是啊,就算证实他做了这两件坏事,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还打他一顿不成?一念至此,更加郁闷,她似乎真的拿这小家伙无可奈何。而他,也是算准了她的无可奈何,所以频频挑衅。
  “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躲过责罚,打不得,骂还是骂得的。
  “你实在太不像话了!”以此句为开场白,唐灵晰开始了她带有报复性质的痛骂,“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再的容忍你。第一次碰见你时,你就害我扭到脚;第二次,不分青红皂白的帮着一个外人、一个骗子来责怪我,事后知道真相了也没有向我道歉;第三次,和你妈妈一起出现在我家,没有跟我打招呼,一点礼貌都不懂;搬过来住后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发出噪音吵得我都不能安睡;为了你那所谓的英雄心理,跟别人打架,害我丢下工作去警察局保你丢尽了脸,结果回来途中差点撞车,再度扭到脚,住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医院!一个星期啊,那是什么概念?我每天要容忍那些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难吃的要死的食物,以及医生护士们罗嗦的唠叨!你还大玩恋爱游戏,搞的两个女孩为你打架,班主任又把我叫去丢脸了一回……这些都算了,看在你是显成的儿子的份上,我都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你居然还打碎我的宝贝盒子,太过分了!你太过分了!”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听得卢佳慧是冷汗如雨,表情尴尬到死。反而当事人欧阳,依旧神在在的,有如静水不起波澜。
  唐灵晰抓了把头发,大有“朽木不可雕”的悲哀。真要命,显成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怪胎儿子?更要命的是,她还要忍受他两年——两年,那是什么概念?!
  “还有一次。”欧阳忽然开口说。
  “什么?”
  “你还说漏了一件事——那天你从楼梯上差点摔下去……”
  “哦对!”唐灵晰弹了记响指,怎么把那件事给忘了?等等……为什么是他来提醒她?为什么他不但不感到内疚,反而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救过你两次,一次使你免于摔下楼梯,一次使你免于发生车祸。”欧阳狡黠的笑了笑,说,“所以扯平吧。”
  呃?唐灵晰瞪大了眼睛,而一旁的卢佳慧则是扑哧一声笑出来,见她面色不对,连忙说:“啊,时间不早了,我该下楼去做晚饭了。”说罢逃之夭夭。其实她也看出来了,唐灵晰虽然凶的要死,可拿她儿子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没想到,最后制住这个火山女王的,竟会是小了她十岁的小阳。
  她儿子果然是聪明啊……
  房间里的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对视了半天,最后还是唐灵晰先放弃,一头倒在沙发上,沮丧的耷拉着脑袋,心中忿忿不平。
  欧阳走到她面前,立定,出乎意料的柔声说:“一个水晶盒子而已,我赔一个给你。”
  “一个水晶盒子……而已?”唐灵晰眯起眼睛,“好啊,你赔我!不过,不许用你爸爸留给你的钱,也不许问你妈妈开口要钱,用自己赚的钱赔个给我。”
  见她这么快恢复元气重新变得咄咄逼人,欧阳反而笑得更欢,“没问题。”
  答应的这么爽快?不会有什么阴谋吧?唐灵晰暗暗想:这个小孩靠不住。不过凡事应该适可而止,太和一个孩子计较,有失身份。当下将盒子放回丘比特的手上,先前因为太过震怒,什么都看不进眼里,此刻平静下来再仔细瞧瞧,要裂得这么自然也挺难得的。正如欧阳所说,还真是有几分凌碎残酷的美感。
  正在细看时,只听欧阳又道:“可不可以向你提个要求?”
  唐灵晰回眸,发现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和正经,没有先前的调侃,也没有一贯的深沉。也许是那太过真诚的眼神,她不由自主的点了下头说:“说吧。”
  “可以……”欧阳看向盒子里的戒指,“戴上那枚戒指让我看看吗?”
  “呃?”
  “可以吗?”
  唐灵晰看了他半分钟之久后,默默的打开盒盖,将生命之瓶戴上右手无名指。很多情绪随着指环的套拢而随之涌现——
  她试戴过这枚戒指,在很多天以前。
  彼时信心满满,周身洋溢幸福,那么多那么多对爱情、对婚姻的憧憬,全部勾画成流畅的弧线,注入她的作品之中。可是谁能想到,她竟没有真正佩戴它的机会,竟然没有!
  生命之瓶,恒久永馨啊……
  一个天大的嘲讽。
  欧阳凝视着她的手,仿佛也看呆了,许久才抬起眼睛,轻轻的、却又无比坚定的说:“很完美。它是为你而存在的。”
  “其实我爱你爸爸。”唐灵晰的声音像在水上飘,呢喃而凄凉,“很多人都认为,我和他只不过才认识三个月,在这个生产快餐爱情的都市里,计算的只是利益、欲望和虚荣,而不是感情。因为他的死所以我得到了一大笔钱,所以大家都认为我爱的是他的钱,可是……可是……我爱他啊……我爱你爸爸……”
  欧阳慢慢的捧起她的右手,俯下身去,然后吻着她指背上的戒指,以一种完全虔诚的口吻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唐灵晰呆住了。
  他虽然吻的是戒指,但她却觉得整条手臂都变烫了,并且那热流正源源不断的涌向她的心脏,浸漫全身。
  欧阳放开她的手,直起腰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知道。”
  唐灵晰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平生第一次,她感觉自己如此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这一刻的大脑完全是空白的,只看的见对方漆黑如墨的眼睛,如夜间初升的明星,一直亮到她心里。
  欧阳忽尔一笑,恢复了自然,轻快的说:“谢谢你答应我的这个要求。”然后,转身离开。
  房门被轻轻合上,唐灵晰怔立原地,久久不能动弹。当她能动弹时,她所做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赶紧把右手举到胸前,用左手紧紧握住,可它却还在一个劲的颤啊颤的,并且越来越厉害。
  完了完了,这种感觉她太熟悉,每当她有灵感或者坠入情网时,全身都会陷入一种完全激动的悸颤状态,而上一次使她如此心慌意乱的对象,是欧显成。
  难道她对欧阳——
  不会这么倒霉吧?唐灵晰哀号一声,跌坐到沙发上,连声安慰自己:不会不会,他只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比她小了整整10岁的一个小孩子,而且他是显成的儿子……啊对!肯定因为他是显成的儿子的缘故,所以连带着她也开始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了。一定是这样!


  有了这个结论后,她觉得自己轻松多了。
  第六章
  “唐小姐,早。”
  “唐小姐,你康复了啊。”
  “唐小姐真的是住院吗?怎么几天不见,人反而更加漂亮了?”
  唐灵晰边微笑边点头的听着这些真真假假的恭维话走入办公室,助手Mary跟进来,眨眨眼睛说:“放了一个星期的假,很爽吧?”
  “你去住一个星期医院试试就知道爽不爽了。这种假期,我宁可没有。”唐灵晰坐下伸了个懒腰说,“我不在的期间,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天下太平。”Mary笑嘻嘻的回答她。
  唐灵晰撇嘴说:“真没成就感。我还以为我不在,Polaris肯定是一团糟糕,原来我不是必不可少的。”
  Mary哈了一声,将一份文件放到她桌上,“先解决了自己的麻烦再说吧。”
  麻烦?唐灵晰扬眉,看过文件后默默的出神不语。
  Mary说:“钟加尉也要参加这次比赛,是不是觉得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
  “他那种热衷名利的人,不参加我才觉得奇怪。”唐灵晰不屑的说了一句,然后将脸一垮,可怜兮兮的望着Mary,“不过——真的是很有压力啊!”
  Mary莞尔:“放心啦,我对你绝对有信心。”
  唐灵晰比了个OK的手势,开始正式工作。
  办公室毕竟是办公室,和医院完全不一样,不说别的,光是在这么大的桌子上绘图,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其实在住院的这段期间,她已经有了初步构思,既然是国际性的比赛,而赛场又落实在本城,说明对东道国的重视,那么,她应该把这个优势更加发扬光大才对。
  神秘的东方,五千年历史的沉淀,最受尊崇也最神秘吉祥的两样东西就是——龙、凤。
  正所谓大俗即大雅,在现今一味追求简约、自然、彰显个性的设计风潮里,也许这样的反璞归真反而能智夺众彩。
  “谁说龙凤必须配牡丹?”唐灵晰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设计稿上勾勒出两朵桃花,并打上淡彩效果,白帜灯下,顿时春色昂然。
  她看着草图,觉得还算满意,至于底视图和效果图,明天再说。
  Mary推门进来,微微一笑:“工作狂,你还吃不吃饭?”
  对哦,一工作起来就忘了一切,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饥肠辘辘,于是挽了把头发说:“嗯,我要吃顾记的排骨饭,多加一个鸡蛋,拜托啦。”
  Mary翻了个白眼,“小姐,你真的是忙昏头了,顾记晚上7点就关门你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唐灵晰连忙看表,天啊,居然是晚上八点一刻了,也就是说,她整整在办公桌前坐了10个小时?创记录了!
  “算了,那你下班吧,晚饭我等会回家时自己解决。”
  “OK,那再见了。”Mary关门离去。
  唐灵晰站起来舒展了下筋骨,走到窗边,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窗玻璃上反射出她的影子,孤单单的一个人。
  她望着那抹倒影,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再转过身,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变大了,空间一大,入夜后就显得更加寂静冷清。
  不想回家。家里比办公室还大,而且还有那个令她不安的小家伙。唐灵晰趴在桌子上,长时间工作的劳累和饥饿同时来袭,使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真想就此睡过去,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就在她将睡未睡之际,有物件落地的声音自外间传来,难道是Mary落了什么所以回来拿东西?唐灵晰稍作沉吟,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大灯已经全部熄灭,只剩几盏壁灯散发着柔淡的白光,没看见有什么人,那刚才的声音是从何而来?
  正在疑惑时,又一记轻轻的撞响,唐灵晰立刻转身,这回听清楚了,声音是从左侧的茶水间那边传来。她握住门柄猛一推门,茶水间里感应灯自动亮起,半个人都没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手臂忽然被某样东西碰到,唐灵晰发出一声尖叫,扭头一看,一人站在她身后满脸错愕。茶水间的灯光,和她办公室那边投递过来的灯光两相交织着,映得他的脸明明晃晃,不是欧阳是谁?
  唐灵晰呻吟:“有没有搞错,居然是你?快被你吓死了……”
  欧阳很无辜的说:“我见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就自己走进来了,他们都下班了?”
  唐灵晰横他一眼,反手擦去额头的冷汗,进茶水间倒了杯水,边喝边说:“你以为每个人都像我这么敬业吗?都快九点了,不走等在这吃消夜啊?”
  欧阳笑了笑,问:“那你要吃消夜吗?”
  在唐灵晰询问的目光中,他反身走了出去,不多会,拿着两个塑料袋回来。“我刚才见里面黑,就把吃的搁廊道上了。不知道这样食物,是否合你的胃口?”
  唐灵晰吸了吸鼻子,惊喜道:“是韩国全州拌饭!”
  “我路过时顺便买过来的。”欧阳打开便携盒,顺便连同勺子一并递上。
  唐灵晰马上眉开眼笑道:“啊啊啊,我最喜欢的食物啊!你真是个乖小孩……咦,你还特地叫他们多放了辣料!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的?”
  “哦?我不知道啊。”欧阳耸肩,戏谑的说,“我只是想你这个人脾气这么暴躁,肯定是因为辣的吃太多的缘故,你应该是喜欢吃辣的。”
  “我脾气暴躁?”她瞪眼。算了,看在他还算有孝心的分上,不跟他一般见识!正待开吃,却见欧阳搬来凳子,在她对面坐下,也拿了个勺子。
  “喂,这不是买给我的吗?”
  “你也说快到九点了,女人们为了保持苗条最好晚八点以后就不要吃东西,所以这份拌饭我帮你分担一半。”说着,他先自勺了一口,边吃边吐舌,“好辣!”
  唐灵晰无语,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可恶的小孩。见她不动,欧阳抬眸含笑说:“你继续发呆下去的话,这份我都帮你吃好了。”
  “想得美!”唐灵晰的回答是狠狠勺了一口塞进嘴巴里。嗯……又热又香,辣的够味,真好吃啊……
  就这样,两人分吃一盒饭。一直到吃的差不多了,唐灵晰才想起来问:“你怎么会这么好心,特地送饭来给我吃?”
  “哦,其实我是因为晚自习放学回家,走到一半下雨了,见Polaris就在附近,就买了拌饭带过来吃,顺便看看你能不能开车一并载我回去。”
  果然……她就不该有所期待!这家伙怎么可能有一点点的孝敬心?唐灵晰的脸立刻沉了三分。
  “雨好象越下越大了。”
  的确,整个房间都充斥着雨敲玻璃的劈啪声,以及偶尔夹杂几下的撞门声……等等,撞门声?怎么会有撞门声?
  唐灵晰回头,看见自己办公室的门正被吹的一开一合,可问题是——她没开窗啊,哪来的风?当下丢下勺子跑过去一看,差点晕倒。
  只见西边的那扇窗不知怎的开了,风雨正肆虐而入,吹得一地狼籍不算,辛辛苦苦绘了一天的草图为雨水打湿,就这样泡汤!
  她连忙上前抢救,却已来不及,所有的线条都已模糊,粉红色和金色互相渗透,在灯光下奇异的变成了一种紫色。
  欧阳走过来,看着她手上的图纸说:“这是你的新设计?”
  “难道我真的流年不利?”唐灵晰喃喃。
  见她难得一见的沮丧,欧阳轻轻接过图纸,放到桌上摊平细看,许久后才说了两个字:“好土。”
  “什么?”
  “龙凤这种东西,大概也就讨老头老太太们的喜欢吧,年轻人不会喜欢这个的。”
  “你说漏了一点。”唐灵晰傲慢的说,“还有外国人。外国人也喜欢龙凤。”



  “为了迎合评委的口味而设计,就像我们学生为了应付考试而读书一样,风光只是一时,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唐灵晰一愕,“继续说。”
  欧阳抿着唇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其实龙凤的创意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寓意极好,但是线条烦琐复杂,就让人看了觉得累赘。我觉得这种紫色就挺好看,如果能找到这种颜色的宝石,配以铂金和钻石,应该能创作出不错的作品吧。”
  唐灵晰眯着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不要告诉我你也懂设计。”
  “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感想而已。”欧阳戏谑的轻轻一笑,“我还不想这么快就抢了你的饭碗。”
  唐灵晰抄起杂志拍拍他的头,嗤鼻说:“你想抢我的饭碗?还早了很多年呢!”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温馨了起来。
  欧阳看着墙上的钟说:“喂,快十点了。”
  “看在你今天请我吃饭以及帮我解决了个大难题的份上,我就免费当你的司机一次吧。走啦!”唐灵晰拿了皮包走人。
  欧阳回头看桌上的草图一眼,问:“那个……就那样放着?”
  “一张废掉的稿子,明天只有进垃圾桶的份了。”唐灵晰冲他眨眨眼睛,盈盈一笑。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第二天那张废稿并不是进了垃圾桶,而是由一只手拾起,然后转交给了另一个人。
  季考的成绩单公布出来了,年级第一名的名字让众人都大吃一惊,竟然已不再是往年的常胜冠军,而是那个转学来不过一个月的欧阳。
  于是,男生望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嫉妒,而女生望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崇拜。
  欧阳依旧静静的坐在位置上,一副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模样。
  兹秀儿看见自己的名次排在第377名,虽是意料之中,但与榜首之间差了那么长的一段距离,不禁很是泄气。唐灵晰那天说的话仿佛再度在耳边回响:“你说你喜欢我儿子,可你看看自己,满口谎话、刁蛮无礼、没理想没目标没信念没道德,可以说是一无是处!请问,你凭什么认为我儿子会喜欢上这样的你?”
  是啊,凭什么呢?这么优秀的他,凭什么会喜欢这么差劲的她……
  垂头丧气的回到座位上,班主任李向梧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叫道:“兹秀儿你出来一下。”
  什么事?她自认最近都表现很好,没惹什么事端啊,班主任又找她干吗?一边嘀咕一边走出去,满心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了,却见李向梧一脸沉重的说:“老师希望你听了这个消息后镇定一些,刚接到你家里打来的电话,说——你妈妈路过一家商店时,被掉下来的招牌砸中,送到医院医生宣布抢救无效……”
  兹秀儿只觉天地在她眼中旋转着,一颗心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兹秀儿?兹秀儿?”李向梧握住她的手,“你还好吧?”
  兹秀儿凝视了他半天,忽尔勾起唇笑笑,“我没事。死了是吗?我知道了。”说完转身回教室。
  李向梧本来还担心她会大哭,见她神态冷漠,虽然觉得奇怪,但上课铃响,已不容他再想,匆匆返回办公室。
  兹秀儿的视线透过窗子望向外面的天空,有些呆滞的想:死了……吗?死了……也好吧?
  死了也好!  

  
“Mary啊,我要的不是玫瑰式刻面型,而是自由型。”唐灵晰皱眉,对送上来的紫晶样品很不满意。
  Mary为难的说:“我知道,但是自由型宝石难度教大,产品量很少,多数情况下只适用于琢磨高档宝石,而紫晶通常是用钻石式琢型的……”
  唐灵晰挥手打断她:“你去告诉CVC那帮人,如果他们做不到,我另找别的宝石商。”
  “哦……是。”Mary抱着样品退出去。一同事凑过来小声问道:“怎么?又挨批评了?”
  Mary叹气说:“算了,反正这位大小姐的奇思怪想、吹毛求疵我是已经习惯了。”
  “真难为你了。”同事同情过后又复感慨,“不过,她的确很有一套。”
  Mary笑笑:“是啊,所以我才甘心跟着她的,不是吗?”
  办公室里的唐灵晰依旧沉浸在绘图中,对外边的对话浑然不觉。她推翻了先前关于龙凤呈祥结合桃花灿烂的构思,单单留下凤凰做为铂金项饰的造型,凤凰的身子弯曲成再简单不过的圆形弧线,却在头尾部分狠下功夫,使之巧妙相连,在胸前形成链坠。尾翼处缀以水滴型紫晶,而眼睛部分则选用标准圆钻式琢型大钻石,主题她都想好了,就叫“有凤来仪”。
  如此一来,白紫二色彼此衬托,既显华丽又显高雅,把尊贵和时尚融入一体,看那小家伙还敢不敢说土气?
  正在忙碌时,手机响了,一看号码,竟然是欧阳。唐灵晰奇怪的看着自己的手机,她可不记得有储存过他的号码,八成是住院那会儿他自己拿了她的手机存入的。
  “什么事?”接起来,没什么好口气。
  “拜托,帮个忙……”
  唐灵晰一听就头皮发麻,“你又惹祸了?我上次是怎么跟你说的,如果你再闯祸我可不管你!”
  “我知道,但是……”欧阳的声音听起来惨兮兮的。
  唐灵晰揉揉额头,叹气说:“好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我现在在Polaris街对面往东五百米外的‘好食西饼屋’,发现自己忘了带钱,所以他们不让我走。你快过来赎我吧。”
  有没有搞错?居然是这么离谱的事情!唐灵晰吼了一句:“他们怎么不让你押那洗碟子算了!”然后啪的挂上电话,拎起皮包去赎人。
  五分钟后,果然看见了欧阳所说的那家西饼屋,不过她记得以前这边是没有这家店的,看样子是新开的。
  推门而入,便见欧阳坐在木桩造型的椅子上朝她挥手。
  她一边不满的走过去一边打量四周,出乎意料的,这家西饼屋的装修竟然相当别致,布置成原始森林的模样,满目的绿色,看上去舒服之极,显见店主品位不差。
  她往欧阳面前一坐,扬眉说:“你欠他们多少钱?”
  “先不忙付钱,你肯定还没吃午饭吧?既然来了,先吃点东西。这里的蛋挞和咖啡做的好吃极了!”欧阳殷勤的把食物都往她面前推。
  唐灵晰瞪着他,但还是拿起蛋挞尝了一口,这一尝之下,却是惊喜,“好吃!”
  “我推荐的,会有错吗?”欧阳眨眼睛,“再试试其他的?”
  于是唐灵晰就在他的怂恿下一口气吃了十余种小点心,一边吃一边连连赞叹:“嗯嗯,味道真是不错,这家西饼店肯定会火的!”
  “我也这么认为。”欧阳含笑道,“那么,趁它现在还未被人注意之前,多吃点吧。否则以后再来,可能就要排队了。”
  “有道理。”唐灵晰万分同意。柜台那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乐呵呵的朝她点了点头。
  唐灵晰奇道:“你看那个人,一直看着我,好奇怪。”
  欧阳眼中闪过一道不可捉摸的光芒,咳嗽一声说:“也许他是想看看替我这种吃霸王餐的家伙来付钱的人会是什么模样吧。”
  “是吗?”唐灵晰对这个答案的真实程度表示怀疑,眼角却不经意的看见一个人,顿时一怔。欧阳顺着她的视线扭头,只见兹秀儿正在不远处的街那边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似乎是对方要她跟他走,但她不同意。
  欧阳只看了一眼,便转回头来,搅动着杯里的咖啡,显得并不关心。
  唐灵晰调侃说:“喂,你的小女朋友好象有麻烦了。”
  “注意用词,她不是我的‘小女朋友’。”


  “那么你的‘女同学’有麻烦了,你不过去看看么?”
  欧阳淡淡道:“每个人都应该学会自己解决麻烦。”
  “切,老让别人替你收拾烂摊子的小孩没资格说这句话。”唐灵晰望着窗外的动静,忽的面色一肃说,“我认为你应该过去。因为要是她真的发生什么意外的话,你事后就会非常后悔自己这刻没有援手相助。”
  一贯标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唐灵晰居然也说的出这么人性的话?欧阳心中暗暗好笑,但还是听话的走了出去。
  唐灵晰看着他走到兹秀儿和那个男人面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男人垂头丧气的走了,而兹秀儿则跟着欧阳朝这边走来。喂……不是吧?她只是叫他去处理麻烦,可没叫他把那个小太妹一并带回来啊。
  兹秀儿看见她,眼中闪过尴尬之色,最后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喊道:“阿姨好。”
  唐灵晰顿时被咖啡呛到。阿姨?阿……姨!哦,老天,她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欧阳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快要笑爆,但脸上却不动声色的说:“一起坐吧。”
  一改常态的,兹秀儿显得很拘谨,欧阳给她倒了杯橙汁,她就一直捧着杯子垂头不说话。她不说话,唐灵晰更不会主动问,倒是欧阳,一会儿叫她吃这个,一会儿叫她吃那个,显得格外殷勤。
  唐灵晰忽然觉得很碍眼。眼前这两个小鬼都是青春逼人的年纪,干净的皮肤上找不出半点岁月的褶子,而且男孩俊美女孩娇俏,又是同桌同学,光这样看着还挺登对的。不知道为什么,发现这点后,心里就更加不高兴了。
  她将杯里的咖啡一口喝干,站起说:“你们两个慢慢吃吧,我要回去上班了。”
  兹秀儿抬头,眼神有点深邃复杂。
  “两百块够了吧?”唐灵晰从皮夹里抽出两张大钞递给欧阳,刚想走,手机响了,“喂?”听到线路那边的话后,面色顿时一变。
  欧阳直觉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唐灵晰挂上电话,转头说,“医院出了点事情。”
  “我跟你一起过去看看。”
  “现在是我这个太后在垂帘听政,你这个傀儡皇帝还是好好待在这吃你的点心吧。”看一眼表情明显不太对劲的兹秀儿,她又嘱咐了一句,“照顾好你同学。”
  在经过柜台时,那胖老头朝她挥手告别,满脸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有古怪,然而来不及多想,医院的事要紧,当下推开门飞快的走了出去。
  欧阳目送着唐灵晰的背影,耳畔传来兹秀儿幽幽的声音说:“你和你妈妈的感情真好。”
  “她不是我妈妈。”
  兹秀儿一呆,“她不是你妈妈?可是去警局领你和跟老师谈话的不都是她吗?而且他们还叫她欧太太……”
  欧阳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你刚才不是听她说了吗?她是垂帘太后,我是傀儡皇帝。”
  兹秀儿不明白,但欧阳已把目光放到很远的地方,表情恍惚,显然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打算。于是她也只能垂下头,不再追问。
  西饼店里流淌着轻柔的萨克斯曲,那旋律温存而哀伤,分明是一种对爱的渴望,被乐声勾勒出暧昧的影子,投递到16岁少年受伤了的心中来。
  太后和皇帝,虽是一句戏谑之语,却从侧面反映出了一个讯息:在唐灵晰心中,他还是个小孩子,是比她低了一级辈分的小孩子啊……
  桌上的西点精致唯美,唐灵晰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是故意把她叫出来的,知道她肯定又忙得忘记吃午饭,所以故意叫她出来的,为了让她夸一声好,他费了多大的心思啊……
  回眸,柜台的那边,胖老头冲他竖起了拇指,他只能苦笑。
  第七章
  唐灵晰刚进医院大门,贺锦添就迎了过来,居然还笑容满面的说:“不好意思,又要请示你了。”
  她没心情开玩笑,直接问道:“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
  “嗯,已从知情人士那证实了,市长的确是受了陆石鼓的蛊惑,所以才把他老爹送到我们医院来的。”
  “市长老爹得的是什么病?”
  “肺癌晚期。因为白血球指数过低,所有经过临床批准的医疗用药已经无法对他提供任何帮助,包括化疗。”贺锦添压低了声音说,“也就是说——只能等死。”  

唐灵晰抽口冷气,“陆石鼓真是阴魂不散,这种毒计都想的出来!谁不知道市长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如果我们治不好他老爹,他会轻易罢休才怪。没办法拒绝吗?”
  “人已经送过来了,市长态度很强硬,根本容不得我们拒绝。”
  “带我去看看。”
  贺锦添当即带她去三楼,市长老爹就是市长老爹,住的是医院最好的病房。人还未至,已听见里面传出爆喝声,骂道:“把窗帘给我拉开!听到没有!不知道我老人家喜欢阳光啊?成心想让我晒不到太阳是吧?”
  接下去是护士连连的道歉声。
  “中气这么足,看样子还有好长时间能活。”唐灵晰一边冷笑,一边推门。
  豪华舒适的大床上,一老头拥被而坐,人已瘦的不成样子,但一双眼睛还是精光四射,看起来凶的很。
  床头柜上堆满了各色补品礼物,全是名贵货。两个特级护士正在切水果。
  唐灵晰微微一笑:“杨老先生您好。我是唐灵晰……”
  她的话还没说完,杨老爹已叫道:“你就是这家鬼医院的院长?你来的正好,你看看你这的窗帘,还有床单,还有家具,颜色素得就跟太平间似的,我老人家还没死哪!看着就心烦,给我换成红的,要大红的!”
  唐灵晰有气无力的说:“听见了没有?杨老先生要大红色的窗帘和床单,给他换了。”
  护士们连忙应声操办。
  杨老爹睨着她说:“你这丫头倒还爽快。对了,还有,我晚饭要吃扇贝粥,不许放蒜也不许放姜。”
  唐灵晰继续忍:“听见了没有?杨老先生要吃扇贝粥,吩咐餐厅厨师去做。”
  杨老爹又一连提了五六个要求才暂时作罢。唐灵晰退出他的病房门时,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
  贺锦添耸肩说:“现在你明白我所谓的难搞是什么意思了吧?不仅仅是在治病上。”
  “他的病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目前美国正在测试一种新的肺癌治疗方式,GVAX。不过,GVAX尚未经过美国食品药物检验局批准,还处於临床实验阶段。GVAX并非化疗,是一种类似IRESSA的基因用药,适合在目前造血功能还很不佳的情况下进行。”
  “那你还在等什么?为什么不建议他们把他送往美国治疗?”
  贺锦添摇头轻笑,“市长不会同意的。”
  “他为什么不……”说到一半,唐灵晰已明了,看刚才病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贵重礼品,如果把老头送往美国,别人的礼可该往哪送?真是个大“孝”子。
  可是,她的脾气素来不好,别人越是针对她逼她,她就越不肯服输。陆石鼓想阴她,Noway!
  她忽然返身,把那两个特级护士叫了出来。
  “你们听着。”唐灵晰眼中闪过一道奇光,唇角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恶意,“等会,他如果叫你们倒凉水,你们就给他热水,告诉他热水暖胃;他要苹果,就给他香蕉,告诉他香蕉有助排便;每小时叫他吃一次药,每隔半小时询问他是否上厕所……总之就是,他要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尽量往反方向做,但要显得非常热心非常体贴。”
  护士们大吃一惊,唯唯诺诺道:“这样行吗?万一他发脾气怎么办啊?”
  “他一发脾气,你们就拼命道歉,痛哭流涕都没关系,表现出十二分的诚意来。而你——”唐灵晰转向贺锦添,“他如果投诉她们,你就告诉他一定会尽快处理,但能怎么拖延就怎么拖延。”
  贺锦添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知道这样做不符合你们的职业道德,但是这个大毒瘤我们医院不能收留,你们也不想医院倒闭了失业吧?”唐灵晰看向病房方向冷笑,“我就不信这样一来,你还敢住在这。”
  交代完护士后,她转身下楼,贺锦添跟在身后说:“不怕事情传出去对医院声誉有损么?”
  唐灵晰扬起眉毛,“奇怪,我们医院的服务这么热情周到,处处以病人的健康着想,他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贺锦添偏偏脑袋没说话,只是朝她竖了竖大拇指。
   “一有结果就通知我。”说话间,底楼已到,唐灵晰正要走人,贺锦添唤住她说:“等一下,嗯……如果不急的话,不如一起喝杯咖啡吧?”



  “喝咖啡?”
  贺锦添的眼睛像能放电,用温柔的能醉死人的口吻说:“当然,再加上一顿晚餐则最好不过。”
  唐灵晰凝视着他,半响,露出一个甜蜜之极的笑容回答说:“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如果你不介意因旷工而被扣工资扣奖金的话,那杯咖啡你尽管去喝。但是我,很介意旷工,所以我要回去上班了。再见!”最后的“再见”两个字一改前面的软言细语,掷地有声。
  贺锦添望着她的背影,摸摸鼻子认输,这女人又聪明又狡猾,还真是难追。不知道当初欧学长究竟是怎么追到她的,奇迹!
  第二天中午,贺锦添便来电汇报某位老太爷因不堪忍受医院的“殷勤服务”而坚持要换医院,市长大人拗不过其老爹,只好重新将他转回第一人民医院。临行前医院护士们全部挥泪相送,依依不舍,千求万求的求他留下,看得杨老爹直喊:“快,快开车!再多待一秒,我这把老骨头就断送这了……”
  唐灵晰挂上电话,抿唇一笑。
  “笑得那么得意,看来又有人倒霉了。”Mary抱着本子走进来,笑问道,“午餐想吃什么?我去帮你买。”
  “嗯……”唐灵晰还在考虑,电话响了,一看,又是欧阳。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他很隆重其事的说。
  “你不要告诉我你又忘记带钱包,而被扣在某个餐厅那等我去赎人。”
  “你怎么那么聪明?”
  唐灵晰头冒青烟,“喂,你不要得寸进尺!”
  欧阳笑了起来,说道:“其实是我为了报答你上次替我解围,所以请你吃午饭,不知道你赏不赏脸?”
  “你请客?”唐灵晰看了下表,“我只有20分钟时间。”
  “足够了。”
  好吧,既然小家伙盛意拳拳,她也就不拒绝了。约好在西饼店碰面,唐灵晰关上电脑要走,Mary眨眨眼睛,笑容暧昧的说:“有约会?啊,不知道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呢?你也该走出灰色阴影重新寻找阳光了……”
  唐灵晰的心“咯噔”了一下。灰色阴影……吗?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白色衬衫黑色职业套装,黑色皮包黑色皮鞋,全身上下找不到第三种色彩。什么时候起,向来以运用色彩出神入化而著称的Flora,竟变成了这样一个刻板黯淡的女子?她望着茶色玻璃窗上的倒影,一点仅有的喜悦感,就那样沉了下去。
  因此5分钟后,当她走进好食西饼屋,坐到欧阳面前时,已不复先前欢快明朗,连看到摆了一桌子的美食,都显得意兴阑珊。
  “这道法式鹅肝酱比米兰咖啡做的还要经典,还有这个焦糖布丁,吃吃看,是不是味道很正宗?”
  唐灵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你还没吃就点头?”欧阳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便问道,“怎么了?工作不顺利?”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一帆风顺的工作。”
  “医院的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么?”
  唐灵晰盯着他:“原来你在医院有眼线。”
  欧阳笑笑,往她碟子里加了一勺鹅肝酱,“是有人认为应该巴结一下未来的上司,所以主动汇报医院里的一举一动。”
  “和医院无关。”
  “那么,是新设计出了问题?”
  “和设计也无关。”
  “那么是……”欧阳还在猜测,唐灵晰已打断他,“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的心情好坏和工作联系起来?难道在你们眼里我就真的是个工作狂,除了工作不会有其他烦恼吗?”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发脾气,欧阳怔了一下。
  唐灵晰一掠头发,烦躁的起身说:“算了,我还是回去工作吧。”
  刚走到门口,欧阳追了过来,拉住她的胳膊说:“我知道了。跟我去个地方吧!”
  “去什么地方?”
  “到时候就知道了!”不顾她的拒绝反对,欧阳执意的抓住她的手,走到街边的车站时,看见一辆车来,就拖着她一同上车。
  “喂,我的工作……”
  “翘掉吧。”
  “啊?”
  欧阳灿烂一笑,“你以前上学时肯定很乖吧?有没有逃过课?”
  “拜托,我这种优等生,怎么可能……”
  欧阳打断她:“那真是不够完整的青春。不过没有关系,现在弥补也一样。”



  “等等……”唐灵晰还待反驳,欧阳已转头付钱给售票员说:“两张票,请问这条线路的终点是哪?”
  售票员的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再落到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懒洋洋的说:“银山。”
  有没有搞错?那么远!唐灵晰连忙转身说:“别开玩笑了,我要下车!”
  “既来之,则安之。”欧阳死命的拖住她,拉拉扯扯间撞到旁边要下车的其他乘客,被数落一通后,唐灵晰觉得丢不起那个脸,只能认命的随他一同在最后一排空位上坐下。
  “我的小少爷,你究竟想干吗?”她压低了声音问,不明白他用意何在。
  欧阳凝视着她,眼睛晶晶亮,“不说了吗,你翘班,我逃课。”
  啊对!他下午也是要上课的!这个死小孩……唐灵晰正想抗议时,欧阳又说道:“如果没有尝试过叛逆的滋味,就不算真的体验过人生。把一切都做的那么完美,你不累么?只是一个下午而已。”
  阳光透过车窗玻璃,落到他俊秀的脸庞上,那眉目深然,仿佛不在人间。
  知道为什么,唐灵晰觉得自己的心又抽动了一下,然后,不再坚持。
  公车颠簸的人昏昏欲睡,再加上外头明艳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一直绷得死死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就变得说不出的困乏。唐灵晰睡着了。
  欧阳侧头打量她,她没有化妆,皮肤显得有些憔悴,眼睛下有着淡淡的眼袋,即使是在睡梦中,双眉依旧微微的皱着。
  他记得第一次在停车场看见她时,她穿着TracyReese粉红色蝴蝶结扣针针织上衣,配以RebeccaTaylor渐变红色钉花半截裙,手中拎着KateSpadeMaddie的红色印花图案手袋,说不出的青春靓丽,妩媚中又带了欢快的风情。
  那时的她,是灿烂盛放的玫瑰,骄傲,自信,还有那么点点的冷艳多刺。
  第二次的路旁偶遇,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那么老套的把戏,他在当时就没有看出来?果然是不能对人心存偏见的,偏见像遮住智慧的树叶,使他无法看清晰事实。
  第三次是宣读父亲遗嘱那天,她来开门,他看见一个虽然面色略显苍白,但神情依旧镇定自若的女人,一身黑衣,眼眸沉静。
  他知道她必然反对,她也果然沉不住气,强烈抗议要将住所与别人分享,看见她颓然倒在沙发上沮丧的模样,他竟隐隐然的觉得好玩——看来,以后的生活一定不会太乏味。
  然后是同住屋檐下,虽然房子够大,可抬头不见低头见,完全陌生的人要在一起生活,磨合期无可避免的存在。
  她会凶巴巴的来敲他的房门,叫他关小音乐。
  她会对他和妈妈其乐融融共进晚餐的情形不屑一顾,径自开车出门去解决吃饭问题。
  她会睡眼惺忪、蓬头垢面。
  她会哈欠连连,表情茫然。
  生活中的Flora,没有杂志彩页上的衣冠楚楚神采飞扬,卸下外界给她披上的那层光鲜外衣,她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
  一个有着几许童心的孤单的聪明的26岁女人。
  爸爸喜欢的,是这个真实的她吧?
  欧阳就那样注视着唐灵晰,眼神温柔,像春风一样的溢化开来。他伸手轻揽,唐灵晰的脑袋就自然而然的一歪,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公车颠簸了近50分钟,终于到达终点。
  唐灵晰被售票员的大嗓门惊醒,揉着眼睛说:“我竟然睡过去了……银山到了?”
  “嗯。我们下车吧。”
  两人走下公车,此地已在郊区,连绵的青山,平坦的马路,路的两旁栽种着法国梧桐树,落叶铺了一地,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如蚕在吞食桑叶。
  人置身其中,感觉一切凡尘俗世都变得悠远了。唐灵晰深吸几口气,张开双臂叹道:“郊外的空气真是清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