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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战争中,清军连连败北,几乎末打过一次像样的胜仗,最后被迫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何以至此呢?作为前期清军统帅李鸿章,把失败的主要原因归之于武器装备的落后,称:“行军制胜,海战惟恃船炮,陆战惟恃
枪炮,稍有优拙,则利钝悬殊。倭人近十年来,船械愈出愈精。中国限于财力,拘于部议,未敢撒手举办,遂觉相形见绌”。故而,战争失败,“因由众寡之不敌,亦由器械之相悬,并非战阵之不力也”。前线战将宋庆、依克唐阿等人,也屡屡谈到
武器量少质劣,以至战败。后世史家往往据此将武器装备落后,作为中国战败的主要原因之一。其实,对这个问题应做具体分析。李鸿章意在掩饰其麾下淮军的腐败和自己指挥上的失误,宋庆、依克唐阿等人的看法也不无偏颇之处。笔者拟对此谈几点不成熟的看法,以就正于方家。
鸦片战争前,清军主要装备刀、矛、弓箭等冷兵器,辅之以少量的抬枪、抬炮、鸟枪。鸦片战争中虽败于英军的近代枪炮,清政府并末接受教训,部队装备仍无大的改进。清军装备的近代化始于淮军。1862年李鸿章率淮军抵达上海,在与西方军队以及洋枪队(常胜军) 共同镇压太平军的过程中,他开始认识到用洋枪洋炮来改进部队装备的重要性,首先在部队中组建洋枪队,次年又组建了洋炮队,逐渐淘汰了旧式武器。
此后,随著洋务运动的
发展,不仅淮军、湘军、练军以及部分绿营兵和八旗兵,均装备了从欧洲进口或中国军事企业仿制的近代枪炮。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清军的装备基本上能够随著西方武器的发展而不断更新,特别是淮军,其更新速度之快和近代化程度之高,在清军各部队中是
首屈一指的。
1870年以后,西方先进的后膛枪炮开始 输入我国,导致淮军装备的又一次更新。英国的马梯尼、士乃德、法国的哈乞开司、德国的老毛瑟、美国的林明敦和黎意等枪种,均进入淮军部队。
到甲午战争前夕,部分部队还装备了更为先进的后膛连发枪,主要枪种有奥地利的曼利夏、德国的新毛瑟和中国江南制造局仿造的快利枪等。如赵怀业部即“皆系一色快枪”。在炮兵装备上,淮军主要有英国的阿姆斯特郎式、格鲁森式和德国的克虏伯式后膛炮。
仅1871年至1873年,李鸿章就购置了德国克虏伯后膛四磅钢炮141门,到1884年 淮军配备的后膛钢炮已达370多门。自1886年起。广东又陆续拨解北洋钢炮100多门,这期间北洋自购者尚不在内。另外,到甲午战争前,江南制造局共造出后膛大炮145门,大部分用来装备了淮军。淮军火炮中,有一部分阿姆斯特郎和格鲁森式钢炮还是西方80年代末才发明的快炮(速射炮)。由此可见,淮军的装备无论是质与量,都是堪称一流的。
中国部队除3万多淮军外,其他部队的武器装备均不堪与日军一战。战争爆发以后,陈国内军工企业加紧生产外,沿海各省督抚还大量购买外国枪炮,调拨前线。因此,参战部队开上前线后,其装备均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改善。
关于清政府购买武器的情况,从有关资料来看,数量是非常庞大的。湖广总督张之洞于1894年奏报,委托驻德国公使许景澄购德国新式 小口径五连珠快枪3000枝,子弹300万颗;从信义洋行购十响连珠毛瑟枪1250枝,子弹150万颗;平响毛瑟枪5000枝,子弹250万颗;格鲁森快炮12尊,炮弹1200颗。从瑞记洋行购克虏伯七生半车炮六尊,炮弹1200颗。奥地利三生七快炮12尊,炮弹12000颗。两江总督刘坤一至1894年9月,已购马梯尼枪14000枝,毛瑟马枪1000枝,子弹280万颗。10月,又准备再购比利时快枪10000枝,每枪配子弹500颗。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李鸿章购买的武器更多,截止1894年9月,他已先后委托驻英公使龚照瑷购哈乞开斯快枪7000枝,驻德公使许景澄购毛瑟枪12000枝,连珠快炮8尊,小口径毛瑟五音快枪四批共10000枝,子弹1000万颗。
10月,奏报已“先后订购西洋各项快炮五十六尊、各项快枪二万八干三百二十余枝,大小各项枪炮子弹一千五百二十 余万颗”。12月,又奏报委托许景澄代购毛瑟枪10000枝,子弹412万颗,大小口径快枪300枝,子弹10万颗;委托杨儒(驻美公使)代购哈乞开斯六响枪3000枝,子弹200万颗;委托龚照瑷代购马梯尼枪10000 枝,小快炮若干门。
以上均是大批量购买的,还有一些数目较少的,如吴大澄曾先购“战炮十尊,精枪数百杆”,后又购奥地利小口径枪8000枝,子弹100万颗。福建省购买德国毛瑟枪5000枝,子弹500万颗。
以上所列举的数字,容或有重复之处,也有的武器虽已定购,至战争结束时尚未运到,但相当一批枪炮在战争中装备了前线部队则是无容置疑的。
如北洋所购之枪, 就大批陆续运到。1894年9月,由上海运往天津毛瑟枪1200枝。光绪二十一年初,李鸿章称,“许景澄购来毛瑟枪一万零八枝,业经全数分拨各军应用”。南洋所购马梯尼10400枝,马枪1000枝,议定南北各半,解赴北方前线马梯尼5700枝;留于南洋者,拨给李占椿、万本华、杨文彪、朱洪章等部各1000枝,这些部队也都是要开赴北方作战的。此外,沿海各省库存枪炮 也大批解赴前线。南洋大臣刘坤一截止1894年10月,就前后协济各 省后膛洋枪14000枝。广东于1894年8月解到北洋新旧毛瑟枪各2000枝 。到11月,两广总督李瀚章奏,已先后调拨各地洋枪16000枝,以后又续拨马枪、步枪2600枝,子弹360万颗。年底,还拨给吴大澄部钢炮30尊。这些武器无疑对改善部队装备起了重大作用。
关于清军的装备,还有几点应作具体分析:其一,某些将领对所部装备不足的奏报,往往夸大其词。如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屡次奏称部队装备不足,请造拾枪应用。事实上,他出省作战时共带马步军3000人,携带快枪3800余枝,人手一枪尚有余。
1894年10月,署理黑龙江将军增祺又拨给他步毛瑟枪5000枝,马毛瑟500枝, 哈乞开斯枪200枝,来福枪300枝,共6000枝。到战争结束时,黑龙江共拨出格鲁森快炮、过山钢炮、开花铜炮各4尊,嘎尔萨炮2尊,龙炮1尊,子母炮7尊,常胜炮150尊,单响毛瑟枪5000枝,10响毛瑟2050枝,哈乞开斯991枝,马毛瑟1933枝,来福枪300枝,太来枪660枝,后 膛马枪250枝,抬枪80枝。其中有少数拨给了其他部队,有些武器 也 比较落后,但大部分是进口枪械。
依克唐阿所部后扩充至万余人,这么多枪炮, 怎么能说装备不足?依克唐阿的奏报,无非是为了掩饰其作战不力,另外也与其部队在战场上大量遗弃和损坏武器有关。
其二,山东陆军确实装备比较差,但沿海战略要地如烟台、威海海口各炮台所装备的火炮却是比较先进的,数量也相当可观。
烟台有各种口径的火炮27尊,均是后膛钢炮,其中22尊是快炮。威海卫由于是水师提督衙门的驻地,各炮台配备的火炮不仅数量多,质量也均属上乘。据统计,该地25座炮台,共配备进口的各种口径的平射炮、地陷炮、行营炮、曲射 炮达167尊。
如果说威海卫之战失败的原因是装备落后,恐怕无论如何也是难以令人信服的。与淮军相比,有的部队的装备还是相当精良。 如直隶练军一律装备洋枪洋炮,到90年代前后,还装备了新式毛瑟枪和克虏伯炮。即使一些内地省份如江西、贵州、云南的练军,也都在70-80年代,装备了近代枪炮。
反观日军方面,当时其陆军使用的主要是国产的青铜炮和村田式单发枪(只有少量部 队装备了村田式连发枪),性能上远不如中国进口的西方新式连发枪和后膛钢炮,其全军拥有的野炮不过300门,日军装备也有其长处,即型号统一,火炮轻捷,易移动,射速快。
清军的装备与日军相比占优势,为何却在战场上连连败北呢? 清军的弱点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部队腐败,缺乏训练,遇敌辄溃。
清军自镇压了太平天国和捻军起义之后,多数部队皆再未经战事(收复新疆和中法战争只是少数部队参战),承平日久,已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淮军是参战清军中最精锐的部队,是前期作战的主力,但除聂士成、徐邦道等少量部队外,其他各部均无像样的战绩可言。其他各省部队的腐败程度,与淮军相比往往有过之而不及。
山西大同镇调往东北的部队,军装之外,腰间皆斜插烟枪一枝。东北“三省练军大半旗兵之居城市者,平居烟酒行赌,沉溺忘返”。平壤战役为例,是役参战部队多数是清军精锐,每门炮自带炮弹50颗,每枝枪自带子弹150发,以后又由国内运去炮弹2400颗,格林炮子50000颗,子弹50万发,火力不能说不强。但炮兵“炮准甚疏”,步兵射击的命中率也极低,每人发射子弹达三四百发,可是全战役仅击毙日军180人。在以后的战争 中,清军几乎每战皆滥放枪炮,动辄就是每枪发射子弹数百发。而日军方面,在整个战争过程中,其派往海外的士兵每人平均只使用子弹8发!
(二)由于清军战斗力低下,清政府不得不大量招募新兵,扩充部队,希图以数量上的优势取胜,这样就产生了两个严重的后果:其一,由于扩充部队太多,加之后勤保障体制落后,导致武器供应跟不上,据日本参谋本部掌握的情况,当时中国动员的部队中,只有3/5的士兵装备了近代武器,余者只扛著大刀长矛。二,新募士兵的素质和战斗技术比老兵更差。由于战况紧急,新募部队往往并不操练即开赴前线。如旅顺口守兵12000余人,其中9000余人为新军。
(三)在镇压太平天国运动过程中,湘淮集团兴起,形成督抚专政的局面,各省参战部队的枪炮品种、型号极不一致,即 使一军之中也往往互相参差。前述各省所购之武器,分别来自德、英、法、美、英、比等国,据说进口枪炮的型号可达三四十种:国产武器也由于军工企业分别隶属不同的集团,存在著种种差别。
各种枪械的口径不一,“弹药参差,不能互相济用”,给战争中的弹药补充和火器配备造成极大的困难。更何况清军根本没有适应近代战争的后勤保障机构,这就在战场上造成极大的混乱。前线部队或有枪无弹,或弹不对枪。这与日军统一使用国产定型枪炮,形成鲜明的对照。
(四)清军使用的枪炮在质量上参差不齐。官兵对武器的不善保管,更加剧了问题的严重性。
国产武器中,江南制造局产的“林明敦中针兵枪多有走火之弊,故各营末肯领用”。金陵机器局生产的大炮,竟多次发生炸膛事故。
进口武器固然性能较国产者优越,但内于经办人员的营私舞弊和外国商人的有意欺蒙,如总兵徐邦迟受命募军 ,所领1200枝进口的毛瑟枪就都是“实不能用的旧货”。
清军使用的炮弹、子弹,大部分中国能自行生产,但由于设备和技术上的问题,加之管理人员偷工减料,也存在著严重的质量问题。进口弹药要好一些,但也并非没有问题,每箱上层尚佳,用至下层,往往有不合。前线部队由于使用劣质弹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东北部队所领子弹,半多不响,毅军“探马与倭 战,连发四枪,不响,被倭击毙”。旅顺口之役清军海岸诸炮台发射敌之大口径炮弹,其弹中大半填装以大豆或土砂故也。
平壤守军的“克虏伯优质大炮竞锈得大部分连炮栓都拉不开”。北京的炮兵在连绵阴雨之中,“把一批大炮放在街上,让它陷在泥辙里没人管”。刘坤一驻扎山海关时,“自天津运 往山海关机器炮四十尊,有弹十万枚,由火车运送到关,堆积沙土中,阅效十日,无人收管。经德国某教习前往查看,谓子药全行潮湿,不堪应用。强使试验,只能及三十码远近,较之原制炮力不及二十分之一”。此类情况,几乎各军各处尽皆有之,言之令人痛心。
(五)清军缺乏合格的指挥官,指挥军队之权仍操诸行伍出身的旧军官之手。
这些人固然勇怯不一,但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即囿于国内战争的老经验,因循守旧,不懂新的军事科学。
在进攻时,他们仍沿用冷兵器时代集团冲锋的方法,一拥而上,且往往“从一千公尺以外的远距离开始射击”。日军则以密集火力在近距离猛烈射击,给予清军以重大杀伤。
在防守时,他们只注意正面防御,忽视侧翼,即使正面也无纵深兵力和火力配备。日军只要从侧翼出击,即可迫使清军全线崩溃。
在火炮的使用方面,一是参战各部不相统属,火炮配属于各部队,不能集中使用。日军则不论火炮多寡,一律集中使用以加强火力。二是不懂步炮协同作战的原理,炮兵阵地总是选择在“第一线步兵阵地内或其间隙。因此,火炮成为显著的目标,在战斗的初期阶段,屡次被日本炮兵破坏。”
清军中如聂士成即多次指出:“前次失利,皆由我炮未聚一处,各营顾已失机。倭炮不拘多寡,用则一处齐发”。可是并未引起应有的重视 ,前敌将领仍是我行素。
1894年12月19日瓦缸寨之战,宋庆部曾奋勇作战,炮兵的表现也是出色的,但由于使用不当,被日军快炮“照准丛击”,所带火炮5尊被击毁4尊,丧失了作战能力。第三次反攻海城之役,依克唐阿部重蹈覆辙,被击坏火炮5尊。
(六)清军的腐败不仅表现在战场上连连溃败,而且还表现在每一次溃退,均“尽弃军实走,器械尽失”。
这不仅削弱自己装备的总体实力,而且反过来大大加强了日军的装备。据有关资料记载,平壤战役,清军丢弃大炮48尊,步枪10000余枝;鸭绿江防 之战,丢失大炮78 尊,枪4400枚;大连湾、旅顺口失陷,日军缴获大炮270多尊,枪 600枝。以上数处清军遗弃的炮弹达数百万发,子弹达4000万发以上 。另据日方统计,日军在牙山、平壤、九连城、凤凰城、金州、大连湾、旅顺口等地,一共缴获大炮607门,枪7394枝,炮弹267.17余万发,子弹7745.8万发。其后,在牛庄、营口、威海卫、澎湖等 地清军遗弃的火炮亦达数百门,枪枝、弹药更是不计其数。而在甲午战争全过程中,日军仅仅消耗子弹124.18万发,炮弹34090发。两相比较,怎不令人触目惊心!
日军将缴获的武器(特别是大炮)投入战斗,大大加强了火力。如旅顺口之战,日军以所得卫汝贵部快炮“登山俯击”清军炮台。威海卫之战,日军攻占沿岸炮台之后, 即掉转炮口轰击港内的北洋舰队,更是尽人皆知的事实。最典型的事例莫过于田庄台之战,是役,“我海盖间历战所失行营大小炮无虑百尊,尽为倭人攻具,列辽河南岸, 数倍我炮”。在日军猛烈炮火的轰击下,清军势不能支,乃“大溃西奔 ”。可见,武器装备此消彼长的变化,对战争产生了多么大的影响。
甲午战争中,清军的装备在总体上是占优势的,但是操纵武器的士兵素质则大大低于对手。以后随著战争的进行,日军缴获了清军大量武器,使双方的装备发生了逆转,清军不断削弱,日军逐渐加强,终于导致了甲午战争的最后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