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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连载:中国仕途权谋第一书:《流血的仕途》

本主题由 飞逍遥 于 2008-5-19 13:10 打开
7、捷径的路径

再次廷议,嫪毐和吕不韦仍坚持各自推举的郎中令人选,互不相让,结果只能是再度不欢而散。

于是,李斯时刻到了,李斯作为中间人,即将开始他左右逢源的表演。

每个人大概都有过作中间人的经历,或是帮递纸条,或是劝架,或是作和事佬,或是当电灯泡,或是当第三者等等。万物之间,均存有引力和斥力,在人的身上,这样的引力和斥力被称为人际关系。中间人的作用,就是改变现存的人际关系,使其走向亲近,或使其趋于疏离。

嬴政贵为君王,除了和妃子们云雨寻欢时之外,其余时候,也免不了需要中间人,甚至比常人更为需要。有许多事情,他都不方便亲自出面。因为他是王,他是整个帝国的底线,他是最后一道城墙。他说出的话,作出的决定,无论对错,都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而派中间人出面,他退居于幕后,便给了自己缓冲的时间和修正的空间。

在出发去拜访嫪毐和吕不韦之前,李斯仔细地过了一遍脑子,认清自己所将要扮演的角色,以及要达成怎样的目标。

李斯这个中间人,是三方面的中间人。既是嬴政和吕不韦之间的中间人,又是嬴政和嫪毐之间的中间人,也是嫪毐和吕不韦之间的中间人。当然,他这个中间人是有倾向的,他名为中间人,实是嬴政的代言人。也就是说,他拉的是偏架。他的目的是:说服嫪毐和吕不韦收回各自的郎中令人选,共同接受王绾为新的郎中令,同时让嫪毐和吕不韦将所望未遂的原因归咎于对方,而不是将矛头对准嬴政。

权力是刚猛的,而政治却应当柔软。李斯要让嫪毐和吕不韦相信,政治是妥协的艺术,而他们二位,正是天才横溢的艺术家,如将自己这样的艺术天赋白白浪费,实在可惜。

为了更快的达到目的,有时就必须妥协,甚至是倒退。不仅是因为欲速而不达。这其中,还另有讲究。

我们知道,两点之间,并非直线最短,因为时空并非平坦,而是弯曲。因此,欲从一点到达另一点,并非以走直线路径为最快。真正的最短路径,很有可能是一条极为怪异的弧线。沿着这条弧线前进之时,当事人或许会陷入迷茫,我这岂不是越走越远?我这不是在往回走吗?其实大可放心大胆地往前走,因为你正走在正确的路上。正所谓,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所以,不用怕走弯路,走弯路有时候是一种必须,更有可能反而本就是捷径。再者,谁又能确保自己一定走的是直路呢?当我们在生活中遇到挫折,甚至感觉倒退之时,不妨偶尔这么想,也许,心情会不一样。

由此生发开去,自然界是造物的作品,是造物留给人类的一本无字天书,体现着造物之意志和思想。所有的哲理,其实都早已蕴藏在大自然里。故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故圣人以天地为仪型,格物以致知。故君子之道,察乎天地。常闻之事,可以为鉴,习见之物,足相发明。





8、重回相国府

李斯决定先从吕不韦说起。他已经说过吕不韦多次,经验丰富,深具心得。李斯的马车辉煌地经过相国府大门,长驱直入。那时的马车不比今日的汽车,有车牌可挂,一看车牌,就知道车主的底细和地位。但看门武士的眼睛也不是白长的,光看李斯所乘马车的配置和颜色,就知道那是客卿的马车,哪里还敢阻拦。看门的往往就是这样,认车不认人。在著名的列宁和小卫兵的故事里,如果列宁不是步行,而是乘坐自己的专车,或许那小卫兵一早便已放行了吧。

李斯坐在宽敞的马车内部,穿越整个相国府。李斯已是许久没回来这里了。在这里,他度过了人生中最为苦闷和难熬的三年时光。相国府依然还是那个相国府,但在此时李斯的眼里,相国府却分明变矮了,也变小了。

吕不韦亲自接见李斯。自从李斯就任长史以来,两人就断了私交。此次李斯以客卿的身份登门造访,自然好一阵寒暄。譬如:李斯啊,你荣升客卿,我还没去恭喜你呢,实在是惭愧啊。相国大人,瞧你说的,那还不是全靠你的栽培,你的恩德,李斯是一天也没敢忘记的啦。李斯啊,难得你还有这份心,你好久也不来看我,是不是升了官就看不起我这个老家伙了。哎呀,相国折煞我了,我早就想看你来着,这不是看你日理万机,怕打扰了你不是,今天我是拼了会烦你扰你招你厌弃,也要来拜谢你这位老上级啊。诸如此类的场面话,足足摆了小半个时辰有余。

李斯不提来意,吕不韦也佯装不问。吕不韦带着李斯参观著书大厅,《吕氏春秋》的编撰工作还在紧张地进行之中。看着那些“为觅一佳句,捻断三根须”的舍人们,李斯不禁想到,要是当初我接受吕不韦的邀请,参与编写《吕氏春秋》的话,我现在大概也和他们一个模样吧。刹那间,他竟感觉时光仿佛凝滞,自己则陷入庄周梦蝶的幻觉。

吕不韦的话将李斯带回现实。吕不韦臂膀一挥,笑道:“《吕氏春秋》,千秋盛举,万世典籍,从此六国何敢再视我秦国为不文之国?当日若非先生提议,不韦又焉能想及此举?说来,还要多谢先生才是。”

李斯回礼道:“相国厚意,李斯哪里当得起。李斯以为,是今朝后世的万千书生学士该多谢相国才对。《吕氏春秋》编写至今,已历七载。未知进度如何?”

吕不韦道:“再过一年,便可成书。”

古人著书不比今日。《吕氏春秋》统共二十余万字,不论质量,单从字数来看,只相当于今天某些高产作家大半个月的工作量而已。而竟然劳动三千舍人,穷八年之功,在这方面,不得不赞叹吕不韦实在有钱,也实在有耐心和胸襟。

吕不韦又道:“书虽未成,但已十毕其九,先生倘若有暇,还望寓目指正。”

李斯道:“李斯才疏学浅,一无著述,不堪相国寄望。”

“先生何必过谦。秦国第一才子,非先生莫属。先生虽只字未著,非不能也,实不屑也。”

李斯对自己的才能倒从来也不谦虚。在这个世界上,他除了服过韩非之外,还没服过旁人。不过,眼下可不是看书的时候,李斯于是推辞道:“还是留待书成之日,李斯一并拜读。”

夕阳西下,吕不韦大摆宴席,款待李斯。酒酣耳热,宾主尽欢。吕不韦道:“长远未和先生闲谈,甚是想念。先生在日,不韦能常就请教,获益匪浅。今先生入朝为客卿,不韦胸有疑难,却再也无人可问。今欲再与先生闲谈,未知可乎?”

李斯拜道:“得与相国闲谈,固所愿也,未敢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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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仇新恨

吕不韦于是屏退左右。两人捂着肚子,都吃得太饱太撑,要先消化消化。还是吕不韦的肠胃功能比较强壮,因为他先打破沉默,开始说话。吕不韦道:“四下无人,敢问先生来意。”

李斯道:“不瞒相国,李斯实为郎中令一事而来。”

吕不韦沉声道:“奉秦王之命欤?抑或为嫪毐作说客欤?”

“李斯自来,只为报相国昔日知遇之恩。”

吕不韦从鼻子里轻哼一声,那意思像极了北岛那首著名的诗歌:告诉你,我不相信!

李斯神色不改,说道:“相国推选大夫沌为郎中令,嫪毐举荐佐弋竭为郎中令,相国不欲退,嫪毐不肯让。非此即彼,虽秦王莫能断。然李斯暗窥秦王,似有顺从嫪毐之意。李斯不惮背秦王前来,特知会于相国。今相国与嫪毐相争于朝,朝野皆知,又复拭目以待,视二君孰胜而定其行止。一旦嫪毐威压秦王,而秦王年幼,无能逆之,则佐弋竭得为郎中令,嫪毐势必权势愈强。而天下由此皆知,嫪毐贵于相国也,胜于相国也,嫪毐得宠而相国失势也,于是争舍相国而附嫪毐也。今日一挫虽小,他日百挫千挫为大,窃为相国危之。”

受李斯一激,吕不韦果怒形于色,切齿道:“嫪毐小儿,徒仗巨阴,复有何能哉!”

李斯诧异言道:“相国所指为何?嫪毐当日已罹腐刑,为众人共见。今嫪毐阉宦也,不求富贵,又能有何求?”

吕不韦省觉自己说漏了嘴,他冷瞥李斯一眼,心想,关于嫪毐乃是假阉之事,李斯这小子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吕不韦于是转口又道:“不韦有疑惑,嫪毐无功无德,秦王为何要依顺之?”

李斯再次刺激吕不韦,说道:“秦王非依顺嫪毐,实乃依顺太后是也。秦王事太后至孝。太后恩宠嫪毐,秦王素知之。嫪毐欢心,则太后欢心。于是,秦王欲以佐弋竭为郎中令也。”

一听到太后之名,吕不韦面部变色,一阵痉挛。吕不韦已经很久没听到太后的名字了。自吕不韦和太后分手以后,在相国府内,太后的名字是禁止被提起的。

李斯继续又道:“嫪毐所嫉恨者,相国一人而已。嫪毐依仗太后恩宠,四处散播谣言,言道相国欲谋作乱,不利于秦王也。虽说谣言止于智者,然遍观满朝文武,智者又有几人?”

绿不韦拍案而起,叫道:“先生竟如此糊涂!欲谋作乱者,嫪毐也。倘无吕某在朝,嫪毐早已反了。”





10、吕不韦的屈服

吕不韦盛怒之下,有如刚服食过五石散的魏晋名士,衣襟大开,背手疾行。其脸庞也乘机开起了染行,先是胭脂红,再到马奶紫,再到梨花白。刹那三变,骇俗惊艳。

对李斯来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也并不觉奇异,待吕不韦行散完毕,这才若无其事地说道:“相国所言差矣。”

吕不韦好不容易坐下,闻言险些又跳将起来,他双眼暴睁,怒向李斯。心想,你还好意思自称为报恩而来,你分明是来给我添堵的。从来了到现在,一句宽心的话也没对人家说过。其实,男人更需要关怀。我哪里说差了,你最好给我个满意的解释。

李斯安坐,道:“嫪毐虽愚顽,也必知作乱并非儿戏。嫪毐得有今日,全拜太后所赐。无太后之力,嫪毐一事不足成。虎不食子,牝性护犊。嫪毐倘欲作乱,不待秦王应对,太后必先诛之也。李斯以为,嫪毐无心作乱,却有心取相国而代之。相国一日在朝,嫪毐一日不安。嫪毐志不在社稷,志在相国也。今嫪毐自度力尚不足与相国抗衡,故引而不发。倘郎中令归于嫪毐,嫪毐权势愈大,图相国必也。”

吕不韦叹一口气,道:“秦王果有意以郎中令属嫪毐乎?”李斯沉痛而惋惜地点头。吕不韦苦笑道:“忠秦室不如忠太后,事社稷不如事宫闱,国事如此,夫复何言!”

李斯道:“相国以秦王轻相国而重嫪毐乎?”吕不韦学着李斯的样子,也是沉痛而惋惜地点头。

李斯道:“李斯斗胆,敢言相国之失。论于秦王之亲,秦王尊相国为仲父,父子之谊,岂阉宦嫪毐所能比。论于秦室之功,相国功高天下,嫪毐寸功未有,此皆天下尽知之也。然为有太后之故,秦王以郎中令属嫪毐,情非得已。李斯有一计,使嫪毐只可空羡郎中令之位,却不得纳入囊中。”

“愿闻先生之计。”

“嫪毐死争郎中令,以相国争之故。嫪毐欲图相国,暂不可图,又惧反为相国所图。故相国争,则嫪毐恐,恐则必争,惟恐后人。为今之计,莫如相国不争。郎中令所司者,秦王之安危也。相国不争,嫪毐岂敢争?嫪毐争则必授相国以柄。相国已退而嫪毐苦争,非为谋反而何?当斯时也,相国再言嫪毐欲谋作乱,嫪毐虽有千口,莫能辩清。嫪毐之死生,操于相国之手也。相国倘怜嫪毐,则进言于太后秦王,夺爵去位,废为庶人。倘相国不怜嫪毐,则发兵而攻之,夷其家,灭其族,为国除奸,秦王闻之必喜,而太后亦不能怨。”

吕不韦心里冷笑,我吕不韦又无龙阳之好,怜嫪毐做甚。将其挫骨扬灰,也难以消得我心中恨意之万一。李斯所说,虽听上去很美,但吕不韦还是有些不肯甘心,他还是惦记着郎中令一位,况且,他也是当着众人的面,向大夫沌打过包票,保他能作上郎中令的。

李斯察言观色,又道:“相国如执意与嫪毐强争,胜则利一,败则害九。利害之间,不可不思。”

吕不韦仍然不放心。他一旦退出,而郎中令真到了嫪毐手中,他很怀疑自己是否有因此发难的勇气。他老了,早没了当年的锐气。在他而言最好的结局,还是嫪毐也见机而退,放弃对郎中令的渴望。只要能和嫪毐保持住均衡,他也就满意了。吕不韦于是道:“以先生之见,不韦退则嫪毐必不争。”

李斯看穿吕不韦的心思,道:“李斯将往说嫪毐,若嫪毐不退,李斯必提头来谢相国。”

吕不韦道:“倘孤与嫪毐皆退,郎中令属谁?”

李斯知道,现在还不是将王绾推出来的最佳时机。绝不能让吕不韦有这样的感觉:其实嬴政早有主意,只是在利用他和嫪毐而已。李斯于是道:“此事或容从长计议。秦王临两难之局,想来虽不能就相国,也必不从嫪毐也。”

吕不韦听罢,闭上眼睛,长久也不说话。李斯知说已成,于是告辞。吕不韦并不挽留,只是道:“走了?”

李斯回答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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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嫪毐,好久不见。

吕不韦这边的问题解决了,李斯再前往说嫪毐。李斯之所以把嫪毐放在后面来说,是因为他自觉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在他看来,说服嫪毐的难度要比说服吕不韦的难度为大。一是他对吕不韦更有研究,说生不如说熟。二是嫪毐远没有吕不韦聪明。聪明人懂得变通,愚蠢的人却只认死理。

嫪毐和吕不韦不一样,说的策略也必须相应调整。如果说吕不韦的命门是:老而不能戒之在得。那么嫪毐的命门就是:作贼心虚。嫪毐就是贼,偷人的贼,偷太后的贼。李斯的游说,将紧紧抓住这个命门不放。

让李斯想不到的是,嫪毐居然亲自到大门口来迎接他,并把马车夫斥下去,自己坐到马车夫的位子,赶着马车,将李斯一路载入。自嫪毐发迹以来,甘为某人执鞭驾车,可实在是头一回。李斯百般推辞不得,他坐在车内,不仅毫无宠遇之感,反而大为惊恐。嫪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有心计?他如此这般地笼络我,就算我不能为他所用,他也能落下个慕贤爱德的美名,而这事要是传到嬴政的耳朵里,我又该对嬴政作怎样的解释?

嫪毐带着李斯,将自己的府第转了个遍,他像是一个幼稚的孩子,向大人得意地炫耀着他的玩具。嫪毐的变化实在太大,在嫪毐身上,再也找不到七年前那个年轻人的任何影子。七年前的那个年轻人,在树下被数十壮汉按倒在地,可怜兮兮地被公然扒去裤子,却也无胆哭泣。

同样是说你怎么好久也不来看我,吕不韦的语气只是纯粹客套,嫪毐的语气里却透着真诚,这不免让李斯也很是感动。而要让这份感动延续甚至到达高潮,其实也很容易,那就是像所有多年未见的故人那样,共同回忆往事。李斯和嫪毐之间也有往事,却偏偏不能回忆。这往事于李斯或有快乐,对嫪毐却只有耻辱。

嫪毐自入得太后宫中,很快就平步青云,一顺百顺。李斯看着嫪毐眉飞色舞、志得意满的样子,不无妒意地在心里暗道:沐猴而冠。然而太后说了:就算嫪毐沐猴而冠,可是我喜欢。李斯饶有兴致地暗暗打量着嫪毐的面孔,但见他苍白的脸上,找不到半根胡须,还真是有些宦官的样子。李斯想到:那些须儿,大概都是被干拔掉了吧,而且是出自太后的手艺。然而每拔每长,每长每拔,那又是怎样的疼痛?不过话又说回来,倘能得到如此富贵,别说让太后干拔胡子,就算让太后干拔牙齿,又有几人能说我不愿意?

游览完毕,李斯还没开口谈起来意,早有丰盛的宴席摆好,较之相国府的接待规格,又是奢华出好几个档次。席间,嫪毐滔滔不绝,诉说着自己得意的故事,李斯根本插不进话,只能作一个忠实的听众,偶尔附和那么一两声。





12、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斯很是理解嫪毐这种心态。在李斯面前,嫪毐并非愿意吹嘘,而是必须吹嘘。一看见李斯,嫪毐就不自然地想到自己屈辱的过去。也许,他可以傲然漠视旁人,但在李斯面前,他始终摆脱不掉内心的自卑。李斯只要坐在那里,哪怕是一动不动,对他都是一种挑衅,一种拷问。他只有张扬光辉的现在,以淹没卑贱的过往。他要竭力在李斯面前证明自己、强调自己。而李斯对于嫪毐的意义,并非止尽于此。嫪毐在向李斯吹嘘时所获得的成就感,远远比向其他人吹嘘一千次加起来还要强烈。而他多年来何尝不是一直有着这样一个隐约的心愿,那就是要得到李斯的承认,得到他曾经景仰和热爱的李斯的承认。

终于,嫪毐问起李斯来意。李斯正听得昏昏沉沉,忽遭此一问,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说道:“李斯为郎中令一事而来。”

嫪毐哦了一声,意义不明。李斯于是继续说道:“人无近忧,必有远虑。今相国与君各荐郎中令,莫肯相让。君当自知,相国恨君非一日也。相国得郎中令则强,相国强则君危。相国不得郎中令,则恨君更甚,攻君必也。虽然,君为人堂正,当无把柄操于相国之手,然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相国若毁君之名,坏君之信,使君不能自明,君将何所归也?今君未届而立之年,而相国已垂垂老矣。窃为君计,与其两争而俱伤,不如静待其灭亡。”

李斯正待再往下说去,嫪毐忽道:“先生有所求于嫪毐乎?”

李斯不明嫪毐所指,只得道:“李斯愿君毋争郎中令……”

李斯话未说完,嫪毐便已接口道:“先生有求,嫪毐自当应承。”

李斯大吃一惊。这答应得也太爽快了吧。我的魅力有这么大吗?我精心准备的演讲才刚刚开始,观点都还没来得及展开呢。所谓起承转合,我只说到起的阶段而已。就好像套中人带齐了成套雨具,一出门却发现是晴天,心内不免怏怏。因此,目的虽然达到,李斯却并无预期中的兴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相国已应李斯之请,舍郎中令而不争……”

嫪毐高举酒杯,再次打断李斯,道:“今日得蒙先生造访,嫪毐大是高兴。再提吕不韦老匹夫之名,岂不是煞了风景。诺,嫪毐为先生请酒。”

两人一饮而尽。李斯按捺不住疑惑,问道:“此事非小,君得不深思而后决乎?”

嫪毐哈哈大笑,道:“既为先生所请,嫪毐何须多思?”

李斯道:“君之厚爱,李斯何能敢当?”

嫪毐执李斯之手,道:“因为先生是先生。因为七年前,只有先生把嫪毐当人看。嫪毐欠先生的。今夜,愿先生不醉不归。”

嫪毐激动得近乎失态,李斯心中也涌起一阵久违的温情,眼眶也不禁湿润。是夜,李斯果酩酊大醉。坐在回程的马车里,月华似水,夜风拂面,李斯目注远方,怅然若失。究竟,我们有多少情感遗忘在路上,我们有多少心绪丢弃于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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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任郎中令

李斯次日酒醒,头疼欲裂。回想昨日在嫪毐府中的经历,恍如一梦。睡眠恢复了他的体力,疼痛则使他保持冷静。李斯自问:昨日为何我会如此脆弱,甚至几乎落下廉价的眼泪?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或许是因为嫪毐动情的言语,或许是夜色过于温柔,又或许都是月亮惹的祸。然而,这样的感动于我百无一用,我何曾需要被感动。感动是懦夫的标志,感动是弱者的专利。真正内心强大之人,能包容一切情绪,却又能不为任何一种情绪所左右。

李斯确信,昨夜的突然感动,只是一瞬间的激情迸发,而不是自己对嫪毐存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激情和感情,有天渊之别。一时兴起跑去街头裸奔,这只是激情,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在街头裸奔,这才能叫感情。激情如潮水,来去匆匆,了无痕迹。感情是空气,纵使稀薄,却包围四周,让你我存活其中。

李斯必须将他和嫪毐之间的关系作一个明确的定位。嫪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嫪毐了,他现在是太后的宠臣,秦国的权贵,嬴政的敌人,换言之,也就是他李斯的敌人。所谓的故人之谊,只维系于对过去的共同记忆。而过去又何必一再被触及?回忆一次便已足够,是重温,更是告别。昨夜的酒,祭天祭地,祭奠过去。

而从昨天嫪毐的表演来看,他对李斯的感激当是出自肺腑。李斯暗自祝愿道,但愿嫪毐像保存自己的性能力一样,长久地保存这份感激。总有一天,我李斯将会用到这份感激的,但绝不是现在。如果要用,就用个最大的。

嫪毐和吕不韦果然都放弃了对郎中令的争夺,如李斯所料,他们把决定权交给了嬴政。而这正是嬴政求之不得的结果。于是,按照预先的计划,嬴政封王绾为郎中令。由于嬴政还未行冠礼,不算正式亲政,因此,虽然郎中令的归属已成定局,也还得像征性地来寻求嫪毐和吕不韦的同意。

虽然和李斯一般年纪,但王绾的知名度比李斯要逊色许多。王绾一直待在蔡泽手下,不显山不露水,又没有出众的政绩和功劳,这样的人选最为合适,貌似平庸,值得忽视,绝不至于引起嫪毐和吕不韦的不安。嫪毐很快就表示了对王绾的认同。可是吕不韦却一直拖着,不肯定也不否定,就是拖着。

吕不韦心中莫不是又起了什么猫腻?或者他在为自己当初作了错误的决定而后悔,在生着闷气?李斯也懒得来分析吕不韦的具体心态,更没兴趣再登门去作他的思想工作。李斯自有办法让吕不韦屈服。

于是,奇迹般的,蔡泽的病情突然好转。蔡泽开始在公开场合出现,比如游览风景区、与民同乐,或者出席某项工程的落成典礼等等。消息很快就到达吕不韦的耳朵。吕不韦这下坐不住了。看蔡泽这精神头,复职没什么问题。蔡泽可是吕不韦的老对头了,又是一根顽固难啃的硬骨头,仗着资历比吕不韦还老,时常要给吕不韦下脚使绊。郎中令宁愿便宜给了王绾,也绝不能再让蔡泽复职。

于是,吕不韦也只得勉强认可了嬴政的提议。而吕不韦一点头同意,蔡泽的病情忽然又急转直下,遵照医嘱需要长期静养。于是蔡泽返回封地,自有李斯亲往相送不提。

王绾出任郎中令,这是一个信号,向百官和六国表明,秦王长大了,他已经可以跳开嫪毐和吕不韦,自己作出决定。不管这个决定是对是错,都具有王权的威严,体现着国家的意志。

四年前李斯就预言过,王绾将顶替蔡泽出任郎中令。如今,李斯的预言果真成为现实。尤其是王绾在得知李斯为了他的晋升,而在嫪毐和吕不韦之间奔走游说,竭力周旋之后,更是对李斯满怀敬意,为李斯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而深深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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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军权之争



1、天相有异

嬴政七年这一年的初夏,有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再见西方。占卦者言,其兆不祥,必折大将。于是,秦国够级别的大将们都紧张起来,生怕自己就是那个不幸的家伙。然而,接连几个月过去了,一切如故,大将们照样身体倍棒,吃嘛嘛香。这样的结果,搞得占卦者也很尴尬。

唐人贾岛有诗: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短短十字,写尽秋气之萧瑟。秋日的咸阳,天高地远,色调灰冷。就在占卦者都已经不再相信自己的预言之时,预言却悄然成真。一员大将死在这个秋天,而且是当今秦国最有名最英勇的大将。这个被彗星夺去生命的大将,就是赫赫大名的蒙骜。

近十年来,秦国发动的对外战争,大都由蒙骜统率指挥。蒙骜在秦国军队中的超然地位,有如当年的战神白起,无人可以撼动。其威望和功绩,更是无人可及。如今,将星陨落,六国去一强敌,自然大为欣喜。而对秦国来说,却不仅仅是损失一名超级猛将的问题,蒙骜的死去,极有可能在秦国政坛引发一场巨大的政治危机。

蒙骜在世之时,为将主外,而吕不韦为相主内,将相和睦,合作愉快。虽不能因此便断定蒙骜就是吕不韦的人,然而一旦吕不韦和嫪毐发生争斗的话,蒙骜必定是站在吕不韦一边的。毕竟大家都是元老级别的人物,功劳和地位都是货真价实、无可非议。像蒙骜这样的老资格军官,最看不惯的就是像嫪毐这样身无寸功、却能坐火箭升到高位的年轻人。老子有今天的地位,全是靠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死拼活挣出来的,你小子算什么东西,还不是靠着太后的宠信而已。蒙骜对嫪毐,不仅是不服气,更是看不起。可想而知,蒙骜一死,吕不韦大悲,而嫪毐窃喜。

蒙骜的葬礼,辉煌而隆重。秦国的政坛要人,不管曾经和蒙骜是友是敌,悉数出席。李斯也是军队体系的人,现在又贵为客卿,自然免不了也要去吊唁一番。

而所谓的追悼会,其实也可以算作是分赃会。蒙骜尸骨未寒,已经有无数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开始打起了小算盘。李斯看着一个个面容悲戚的高官显爵,心里冷笑,你们这些人,在别人的棺材前,流自己的眼泪,你们这些人中,到底有几人真心哀痛?又有几人不是在心中暗暗狂喜?

李斯于蒙骜,并没有密切的交往和私人的关系。他其实和那些被他冷笑的人一样,非但不哀痛,反而心中狂喜。让李斯更为关注的是,蒙骜死后在军队里留下的巨大的权力真空。得军权者得天下,蒙骜一日不死,军权一日难收。蒙骜一死,正给了嬴政收回军权的大好时机。与此同时,嫪毐和吕不韦也是对军权虎视眈眈。至于嬴政到底能收回多少军权,就要看嬴政的决心、智慧和勇气,也许,还要再依靠那么一点点运气。





2、葬礼之上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再英勇无敌的将军,终究难逃一败,败于光阴,败于死亡。冷酷的岁月,以它那悠然的手指,将秦国老一辈的将星渐次摘下。如王齮、麃公等人,都已先蒙骜而死。及蒙骜死,一直处于这些老将阴影下的中青年军官终于熬出头来,秦国的铁血雄军,注定要由他们来统领。这些年轻的军官,可以列出姓名的有:王翦、桓齮、杨端和、羌瘣、辛胜、卫尉竭、内史肆以及蒙骜之子蒙武等等。他们都已等待得太久,早就渴望着能在战场上统率三军,大显身手。

蒙骜的地位将由他们中间的哪一个来继承?事实是:人人有希望,个个没把握。他们的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掌握在那些既不拿刀,也不握枪的政治家手里。

作为军官,最在乎的自然是部下士兵的战斗力。然而政治家首先考虑的却并不是军队的战斗力,而是军队听谁的话,归谁指挥。

李斯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虽说自己也是军职在身,但无论怎么轮,也轮不到他来作将军。况且,带兵打仗、冲锋陷阵也不是他的本行。但是,军队的问题他却又不能不关心。可以预见的是,眼前这些前来致哀的大小官员将领,一待葬礼结束,便会马上化悲痛为力量,为军权展开一场剧烈的争夺。

蒙骜死得很突然,出乎他自己的预料,也出乎李斯的预料。所以,当李斯趴在蒙骜的灵柩前大哭:蒙骜将军,你怎么说死就死了之时,他说的确实是真心话。李斯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暂且不去想军权归属的问题。而就在这时,在灵堂角落里的两个少年吸引了他的注意。

李斯见那两个少年,长者约十五,幼者约十三,皆身披重孝,当是蒙氏子弟无疑。寻人一问,原来乃是蒙骜之孙,蒙武之子。为兄者名为蒙恬,为弟者名为蒙毅。李斯向蒙恬蒙毅走去,蒙恬蒙毅急忙叩拜行礼。李斯受礼,再一一搀起。

李斯打量着兄弟二人,但见二人虽是小小年纪,却已是风神俊逸,仪表卓然。举手投足间,气度大是不凡。李斯心里暗叹:此二子,日后必是秦国栋梁之材。有道为将者三世必败,以其杀伐太多,其后受其不祥也。今观蒙恬蒙毅二人,方知此言大谬。

李斯有些气馁地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和蒙家二兄弟比起来,李由李瞻实在相差甚远。在这一点上,李斯很是客观。不过作为父亲,他对儿子的不成器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有十一年不在儿子们的身边。且不论天分,单说李由李瞻困在上蔡那种小地方,环境不好,教育水平又不高,和蒙家二兄弟比,早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李斯又想,即便我千辛万苦地作上相国,成为除了秦王之外,整个秦国最有权势的人,然而如果子孙无能,不能将这得来不易的权势传承下去,而是拱手任人夺去,则我的奋斗又有何意义?说不得,到头终究只能是一场空而已。

蒙恬蒙毅有如两块瑰宝,让李斯眼前一亮,却又让李斯不免抑郁。我若是有蒙恬蒙毅这样的儿子该有多好,老天未免对他蒙家也实在太慷慨了些。李斯此时失落的表情,正好和葬礼所要求的气氛极为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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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兆再次降临
且说蒙骜下葬,三军感伤。遥想蒙骜当年,铁骑金甲,征伐天下,一战倾人城,再战倾人国,雄图武功,纵横睥睨,恨六国之羸弱,以九州为渺小。而今阖然长逝,与世永辞,方知躬眇躯微,所据仅片席地而已。人归尘,功入土。逐胜于人间,永没于黄泉。陆机《吊魏武帝文》云:“已而格乎上下者,藏于区区之木;光于四表者,翳乎蕞尔之土。”千古英雄,宁无同悲?
与此同时,唯一一支在外征战的秦国大军,也正向咸阳急速回奔。这支大军,由桓齮率领,本在攻打龙、孤、庆都三城,指日可下,突闻蒙骜死讯,又奉吕不韦之召,虽心有不甘,也不得不火线撤退。还军途中,顺手攻汲,聊为泄愤。大军一入函谷关,尘烟未散,关门便迅即紧闭,不与六国通消息。
蒙骜之死,早有细作通报于六国。今又见函谷关紧闭,六国使节,恕不接待。六国皆是狐疑不安,心神不宁。老虎不吃人,绝不会是突发善心,要么是腹泻,要么是牙疼。可想而知,此时的秦国政坛,必是阴云密布,山雨欲来。秦国这么一紧张,六国也跟着紧张,他们可没有心情看戏。隔岸观火,不仅需要眼力,更需要实力。
秦国这次闭关锁国,颇有些开封闭式会议的意思。会议不开完,不拿出个结果来,里面的就别想出去,外面的也休想进来。
关于继承蒙骜的人选,嬴政一直没有表态。李斯也猜测不透嬴政的心思,只觉其日渐阴沉,恍惚的神情,折射出他内心艰苦的思考和剧烈的冲突。此后的三十年里,李斯再也没有见过嬴政如此紧张过。即使是后来嫪毐举兵造反,欲取嬴政性命之时,嬴政也是谈笑自如,色不少改。
李斯倒有些可怜起嬴政来了。他才只有二十岁,正是挥霍青春的年华,却不得不以双肩扛起帝国的重任。黄帝曰:上下一日百战。嬴政方弱冠之年,就要和年龄比他大上几十岁的奸猾老臣们斗心计,比手段。虽然说,年轻没有失败,可对嬴政来说,政治不是体育,可以按年龄大小分级别进行比赛。年轻不是他的借口,他不能失败,也不敢失败。
嬴政明明是沉默的君王,奈何吕不韦和嫪毐偏要当他是沉默的羔羊。王绾事件并没有引起他们足够的警醒。吕不韦和嫪毐置嬴政于不顾,就军权的归属展开了新一轮的争夺。郎中令可让,军权万不可让。吕不韦首推蒙武,备选桓齮。嫪毐首推内史肆,备选卫尉竭。论起为将作战的水平,自然是蒙武和桓齮二人更堪大任,但嫪毐的逻辑是:我说谁行,谁才行。嫪毐以为,内史肆和卫尉竭是行的,蒙武和桓齮是不行的。而嫪毐的逻辑,也就是太后的逻辑。吕不韦占理,嫪毐占势,两相僵持,皆是不肯退让。军方则擦亮刀枪,观望彷徨。
李斯自知,吕不韦和嫪毐已呈水火之势,又是在死争政治生命中不可放弃之军权,即便自己能舌灿莲花,怕也不能说服二人。而让李斯不解的是,嬴政也根本没有让他去做说客的意思。李斯不禁纳闷:莫非嬴政早已智珠在握,抑或是嬴政寄望于天,坐等奇迹出现?
秦国上下,空气令人窒息,危机一触即发。而就在这样的微妙时刻,连老天也忍不住要前来凑趣添乱。
彗星,又见彗星。
这次的彗星,高悬西方的天际,长达十六昼夜,这才光芒消灭。对此异常天相,占卦者不敢明言,只能含糊其词地解道:恐非吉兆。占卦者虽未明言,而其意却已昭然。参照蒙骜的案例,这回的彗星又将夺走谁的生命?这次的彗星,远比蒙骜那次来得更大更亮,也更持久。莫非,这个注定要因彗星而死的人,竟能比蒙骜更加显赫,更加尊贵?


4、几被遗忘的女人
秋风又起,凛冽萧条,春叶夏花,催败零落。有老鸦凄鸣,为不能护巢。巢为风倾,自树梢跌落,蛋破雏亡。
咸阳恒贞宫内,焚香袅绕,一妇人平躺于榻,双目空洞。她已经老了,很老很老了。多年前,她有一个名字,叫作夏姬。如今,夏姬已湮灭于岁月的长河,她作为夏太后却还在活着。曾经,她只是孝文王众多妃子中的一个,并不受宠。还好,她生了一个儿子,异人。吕不韦将异人扶植为秦王之后,她于是尊为夏太后,被高高在上地供着。
夏太后是忽然得了急病的,延医而曰不可治。此时的夏太后,已到了弥留之际。她明白了,自己就是那个要被彗星夺去生命的人。她并不恐慌,反而感到解脱,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她试图回想自己的少女时代。那时,她是那么的年轻,虽然称不上绝代佳人,但面貌也还是颇为秀丽的。然而,后宫中美丽的女子何其之多,她就像隐藏在森林中的一片树叶,根本不能得到孝文王的注意。那不多几次的临幸,成了她一生中最为珍藏的记忆。当她在灯下独自神伤,为自己的命运而流泪之时,可曾有人给这个可怜的女人以哪怕轻微的一瞥?
在她最美丽的时分,她却从没有被爱过。在她最值得被爱的时候,她却只能孤灯相伴,夜夜空眠。她那短暂的容颜,在无尽的等待中轻易耗尽。如今,她的眸子已然昏暗,皱纹爬满脸庞,身体干瘦僵硬,再也不复当年的圆润和弹性。铜镜窃取了她的美丽,永不归还。她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发臭了,她憎恨自己,嫌弃自己。
夏太后缓慢地转动眼睛,慈爱地望着跪在榻前的几个少年。秦王嬴政,长安君成蟜等等,长幼参差。他们都是她的孙子,他们身上延续着她的血脉。其中长安君成蟜,年十七,最为夏太后疼爱。反而是嬴政,和她这个奶奶十分生份,嬴政回到咸阳,已是九岁,沉默寡言,和谁也不亲不爱。如果不是她突然患上重病,嬴政是不会在恒贞宫内出现的。感情需要从小培养,成蟜就是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让她在人生的暮年,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夏太后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她这一去,别无牵挂,只有成蟜这孩子,却让她很是放心不下。没有了她的庇护,他会不会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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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祖孙情深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提出过一个独创的概念:偶合家庭。这样的家庭,建立在偶然的基础之上,缺乏精神纽带和共同价值,家庭成员间关系淡漠,离心离德,父不父,母不母,兄不兄,弟不弟,偶合家庭的最终结局,必然是分崩离析。而每当社会发生大动荡大不安时,偶合家庭便会大量兴起,并酿出无数悲剧。

对帝王之家来说,或许也可以如法炮制,给以一个定义:豪猪家庭。

在寒冷的冬日,豪猪为了取暖而挤作一团,然而,当挤得太近,它们身上的刺把彼此刺痛之时,又会立即散开。散开之后,为了取暖而再次靠近。如是反复,直到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既可以彼此取暖,又不至于互相扎伤。跪在夏太后榻前的嬴政兄弟,就像冬日的一群豪猪,既需要团结起来,共同保护祖先传下来的江山,与此同时,却又不得不互相提防,嬴政怕兄弟们夺位,兄弟们怕嬴政谋杀。

夏太后已听说过太多兄弟相残的故事,她担心这样的悲剧在自己的孙子中间重演。但是她对此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徒劳地嘱托道:“汝等兄弟,血脉相连,当相敬相爱,相扶相助,共卫秦室,期诸久远。列祖列宗在天有灵,汝等一言一行,祖宗皆看在眼中。祖宗创业匪易,今传社稷予汝等,汝等必当战战兢兢,时刻自励,惟恐有负祖宗所托。倘汝等兄弟相残,亲痛而仇快,危及秦室,则愿汝等尸骨弃诸荒野,沦为髭狗之食,永不得归葬祖陵。我将去也,汝等若惜我怜我,即在此处盟誓,以慰我心。”

嬴政兄弟闻言涕下,相拥而泣,发誓永守今日之约。夏太后面容和缓了许多,精神也随之好转。她的目光停在她最爱的成蟜身上。成蟜的母亲早死,她就成了成蟜唯一的守护神。然而,她不能永远保护他,她走了,成蟜就要开始自己保护自己了。她不担心嬴政为难成蟜,她担心的是太后将对成蟜不利。太后当权,为了保护自己唯一的儿子嬴政,必然要清除所有能对嬴政王位构成威胁的人,成蟜说不定就会因此而遭到太后的毒手。

如果成蟜有能力保护自己,她也就可以放心地去了。在夏太后看来,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军队掌握在自己手里。当嬴政向她建议由成蟜来继承蒙骜留下的将军之位时,正好和她不谋而合。她心里也大为欣慰,还是嬴政这孩子有情有意,知道提携和爱护他弟弟。

夏太后要趁自己还有最后一口气,让成蟜作上将军。她现在需要对付的,是嫪毐和吕不韦。成蟜要作上将军,还需要他们二人的默许。至于把军权交给成蟜这样一个十七岁的毛孩子,是对他好,还是害了他,她不知道,她也懒得去想。她能作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夏太后看着嬴政,问道:“三公九卿都来了吗?”

嬴政答道:“皆在宫外候着。不敢擅入。”

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在后宫淫乱,并育有二子。奸情败露,昭王虽杀义渠戎王于甘泉,仍不免传为国际笑柄。此后,秦国后宫便定下规矩:欲入后宫,必先自宫。三公九卿自然不愿自宫,是以只能在宫外侯着。

夏太后的力气在一点点地消失。然而祖宗的规矩,又怎能轻废。夏太后不能再等下去,她厉声道:“他们不能进来见我,那就把我抬出去见他们。”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生都默默无闻的夏太后,忽然展现出了强人的光辉。她要利用她在人世间所存不多的光阴,将自己的存在价值发挥到极致。





6、突如其来的一问

咸阳恒贞宫外,附近的街道早已完全封锁,人车均不得通行。时在正午,宫门之外,冠盖云集。秦国的三公九卿悉数到齐,在此守候。嫪毐和吕不韦赫然也在。他们皆是接到了夏太后的病危通知,特来望安。李斯官拜客卿,级别刚好够,也得以厕身其间。他们从一大清早便已在此等待。三个时辰过去了,宫门一直紧闭,是留是散,连个说法也没有。在高墙之内的恒贞宫内,究竟有什么事在发生着,夏太后又是死是活?他们只能猜测,却无处求证。

所谓等待,就表明命运不能由自己掌握。对狂傲自大的人来说,这是怎样的煎熬和侮辱。在李斯仕途的起步阶段,他已经历过无数次的等待。他已经尝够了等待的滋味,他已经腻了。他没想到的是,即便作了客卿,还是免不了要等待。飘渺的命运啊,比起世上最美丽最冷漠的女子,都还要更加难以追求到手。

好在,李斯并不是一个人。有一群人在陪着他等,这让他感觉好过许多。李斯暂时还处在对新身份的适应期,在他身上,还保有朴素的平民情结。当他看着这些高贵的三公九卿,像咸鱼一样被晾起来,心中也大为快意。这些高官,平素皆是一副凛然不可犯的面孔,现在却像孙子一样等着,而且连一声抱怨也不敢有。高官们各想心思,无人说话,一是无话可说,二是在这样的场合,最好还是保持沉默。在外人看来,这样的场景,庄重而肃穆,李斯却觉得,这样的场景,滑稽而荒诞,充满了嘲弄和讽刺。

终于,宫门轻启。秦国高官二十人,一时回首宫门看。但见夏太后被连人带榻地抬出宫来。和夏太后一起出现的,是成蟜和嬴政。

众官忙拜倒一片,其中更有感情丰富者,已是提前泣不成声。

就在大家的目光都放在夏太后身上之时,李斯却首先看向嬴政。他对嬴政更感兴趣。只见嬴政面如寒冰,却不透明,英俊的脸庞,木然而无表情。反观成蟜,虽然容颜悲痛,但细观之下,却不难发现,在那蹙起的眉眼之间,有着掩不住的得意和激动。

李斯忍不住在心底琢磨,看来事有非常。夏太后已是奄奄一息,为何还要亲自出来会见大臣?成蟜眼看就要失去自己最大的靠山,却为何又会面露得意之色?而嬴政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以李斯对嬴政的了解,他相信,嬴政一定在背后有动作,夏太后之死,嬴政绝不会简单地哭几声完事,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拿夏太后的死来作些文章。在这恒贞宫外,一定将有好戏上演,他只需静观其变。

宦官示意嫪毐和吕不韦上前。嫪吕二人来到夏太后的榻前,眼光闪烁而隐蔽地观察着夏太后的神情。的确,夏太后已是油尽灯枯之相,目前的精神,只是回光返照而已。两人心中同时犯着嘀咕,不知夏太后有何用意。

夏太后道:“我将去也,秦国社稷,有赖二君。”

嫪吕二人心中一宽,这老太太敢情是托孤来了,于是道:“臣等自当遵太后旨意,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夏太后示意成蟜上前,她指着成蟜,又向二人说道:“蒙骜已死,军中无长,我欲以成蟜继蒙骜,二君意下如何?”

吕不韦和嫪毐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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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吕不韦和嫪毐的默契

夏太后此一问,为吕不韦和嫪毐始料所不及。他二人正在为军权争得不亦乐乎,以为非此即彼,忽然斜刺里杀出一个成蟜来,而且事先毫无半点风声。没想到,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夏太后,临到死了,还来这么一记狠招。在特殊的时刻,在特殊的地点,召开这样一次特殊的临时会议,以逼迫二人仓皇就范。吕不韦和嫪毐并没有多少时间来思考谋划对策,夏太后正用昏暗有神的眸子注视着他们,九卿也在一旁屏息观望。他们必须迅速做出正确而妥帖的反应。

吕不韦不想先表态,他笑着看向嫪毐,问道:“嫪君以为如何?”

嫪毐没有太后陪在身边,多少有些底气不足。他明知夏太后的提议对自己十分不利,却也没勇气直接对夏太后进行反驳。他涨红着脸,支吾着不知所云。

吕不韦于是转向夏太后,从容道:“臣以为,嫪君之意,是以为不可。”

夏太后未及答话,嫪毐已急忙争辩道:“相国,你可不好胡说。嫪某并无此意。”

“那嫪君是何用意?”

嫪毐推卸责任道:“相国乃三世老臣,功高望重。既蒙太后垂问,自然是相国先拿主意。嫪某惟相国马首是瞻。”

于是两人你推我让,谁也不肯正面回答夏太后的问题。他们虽是多年的对头,但在此时却配合得甚是默契。两人同仇敌忾,以拖延时间为策略,就等着夏太后咽气,夏太后一咽气,问题自然就不答而答了。他们的舌头开始和时间赛跑,能多拖得一会儿,胜算就会大上几分,于是,二人争分夺秒地说着废话,越来越不着边际。

夏太后见二人打情骂俏,秋波流转,乃厉声打断道:“二君以我为死人欤?”

以夏太后的重要地位,加以抱重病在身,又说出如此的重话来,嫪吕两人也皆悚然,不敢再演双簧。说不得也躲不过,必须得拿个明确的态度出来。

吕不韦心里暗想,军权非同儿戏,易放难收,此时不争,以后就别想再争。可嫪毐这狗娘养的也不帮我,只知呆立如朽木。成蟜作了将军,吃亏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实则吕不韦错怪了嫪毐。嫪毐不是不争,是不知道怎么争。他的智慧实在有限得很。嫪毐下半身虽有所长,上半身却有所短,正符合着心理学上的补偿反应。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于是,瞽者善听,聋者善视。完美的人不存在,完美的人生也不存在。

嫪毐已是听天由命之态,吕不韦无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以臣之见。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知兵之将,乃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不可不慎也。昔日赵括年轻气盛,少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而赵王以三军听之,遂致长平之败,赵国从此不能复振。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今长安君尚年幼,不如待其长成,多经历练,再授以三军未迟。老臣愚钝,敢请太后三思。”

夏太后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忽地坐起,满头白发根根竖起,对吕不韦怒目而视,有如愤怒的母狮,欲择人而噬。饶是吕不韦经过大风大浪,也不免心里一寒,气势上早弱了三分。



8、榻前之约

夏太后目光贯注吕不韦,瞳孔里跳动着仿佛是从地狱里窃取的鬼魅火焰,疾声道:“嬴氏江山,代代相传,已逾六百载。秦国由小到大,由弱到强,岂妄得哉!秦国之疆土、人民,皆为嬴氏所有。军权乃国之利器,自当由嬴氏子弟掌控,此乃天经地义。成蟜乃先王血脉,今王之弟,虽年幼,却有大志,相国安得轻其少年。以嬴氏之子将嬴氏之军,成因嬴氏而成,败也因嬴氏而败,于外人何碍?”

李斯在一旁听出一声冷汗。夏太后一定是死到临头,给急糊涂了。这样伤人自尊的话怎么能随便说出来呢?你心里可以这样想,但嘴上可不能这样说呀。这不是挫伤嫪毐和吕不韦二人的积极性吗?徒然让他们心寒心冷。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他们:秦国就是我们嬴家的家族企业,你二人再怎么着,也终究只能是一个打工的,别说做主人,就是连作股东也休想。况且,这番话不光打击了嫪毐和吕不韦二人,而是把所有的官员都打击了。话都赤裸到这份上,本来不想反的人,说不定也会起了反意。

李斯赶紧去寻觅嬴政的表情。嬴政还是面如止水,不知深浅。看来,至少他是不反对夏太后这番话的。李斯又顺便看了看成蟜,成蟜则是一脸的兴奋,有夏太后给他撑腰,又把吕不韦给着实教训了一顿,成蟜想不高兴也难。

吕不韦脸上受着夏太后狂喷的口水,心里更是委屈得很。妈的,你凭什么冲我一个人来?再说,我又哪里说错话了?我说的句句在理。不仅是忠言,更是诤言。你太后有什么了不起,我又不是没睡过太后。一路货色的贱人。只不过我现在没得睡了而已。一念及此,吕不韦对嫪毐之恨又加了十分。

夏太后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口气一软,又道:“我将去也,不能舍弃者,成蟜也。成蟜如能为将军,则我再无所求,可以瞑目也。二君独不怜我,忍心令我抱憾而终?”言毕泣下。如同庸俗煽情的电视剧,天空适时飘起一阵小雨,使气氛格外之感伤而凝重。

据李斯猜测,让成蟜继承蒙骜之位,当是嬴政的主意。而让夏太后出面做说客,也实在是一步妙棋。夏太后首先是一个女人,女人可以不讲道理,女人可以胡搅蛮缠。女人常用的绝招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夏太后今天把这三招都用全了,而男人却是万万使不出这样的手段来。其次,这场谈判是注定不会皆大欢喜的,必须要有人屈服。而夏太后已是一个濒死之人,死人又怎么可能会屈服呢?

而把三公九卿悉数召齐,另有一个好处。在人数越多的场合,抢占道德至高点要比抢占权力至高点更为重要,更为有效。李斯不由想起了他老师荀子的一句话:“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嬴政一家子或许在权力上尚处于弱势,但却抢占了道德至高点,并由此拥有了话语权,可以尽情地应用语言暴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有哪个外人好意思对别人的家务事横加干涉?又有哪个君子能忍心拒绝一个女人的要求?又有哪个长者可以狠心扼杀一个临死者的最后遗愿?尤其是在这种压抑而悲伤的气氛之下,所有的观众都期待着一个大团圆的结局。此时此刻,不是在考验嫪吕二人胆量之大小,而是在考验他们脸皮的厚薄。

事已至此,吕不韦也实在抹不开面皮。他直后悔,这一趟真不该来,他本来也没打算来的。出门之时,他就已经有不祥的感觉。尽管如此,吕不韦还是要拉嫪毐来垫背,他恭声答道:“太后言重了。倘嫪君无异议,臣自然更无异议。”

嫪毐虽然没有随身携带着智囊团,却也知道好歹,吕不韦已经服软,他也不能独硬,于是道:“太后既开金口,臣岂敢不从。”

夏太后这时方才露出一丝笑容,她喉咙间轻轻地吁出一口气,然后永远地失去了呼吸。用官方的正式用语来说,夏太后薨了。

夏太后为了她疼爱的孙儿成蟜,作出了她人生中的最后一搏。她能支撑到现在才死,也实在是一个奇迹。然而,她能够透支自己的寿命,却不能借贷得哪怕半点的爱情。她能挥霍天下所有的财富,却无法买到爱人的一个拥抱。她的心多年前便已冷寂,如今,她的躯体也渐渐冷去。她闭上黯淡的眼睛,苍老的手摊开着,垂散一旁,看上去那么瘦小,那么可怜。

远方有童稚歌唱,曲调凄迷,随风幽幽传来。是那首夏太后小时候也经常唱起的歌谣。歌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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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神秘来客



1、养士之风

比较穷人家的孩子和帝王家的孩子,纵有千万般相异,至少有一点却是共同的:他们的童年都很短暂。前者因为得到太少,后者因为拥有太多,使得他们必须过早地开始承受生存的压力,从而不得不加快从孩子到成人的转变进程。

且说成蟜继为将军,从此,他不再是个孩子。他挥手告别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并无痛惜,反而雀跃。在他看来,成人的舞台才绚丽,成人的世界才精彩。

当年甘罗十二岁为上卿,建功立绩,威望甚高,无人敢以孺子视之。有此先例,成蟜虽然只有十七岁,却也同样被人抱以厚望。况且,他体内流淌的是高贵的王室之血,自然更引来满朝文武的期盼和幻想。

李斯也在观望之列。他对成蟜却并不看好。他知道嬴政的本意是扶持成蟜,为自己添一个强力帮手。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要对付嫪毐和吕不韦,还是起用自家兄弟比较放心。但是成蟜为人随性,自大自傲。从长远的眼光来衡量,成蟜不仅不能为嬴政之助,反足为嬴政之害。此时,嬴政尚无子息,在嬴政的人寿保险单上,第一受益人就是成蟜。如果嬴政突然死去,继承他王位的,非成蟜莫属。假以时日,以成蟜的性格,很难说他不会起纂权夺位的念头。将军虽好,终究不如王位诱人。

然而,李斯也只能把这个判断埋在心里,却不能向嬴政表白,他要等待时机。现在,成蟜和嬴政的关系正处在蜜月期,他可不想自讨没趣。

成蟜感激嬴政对他的提携,嬴政也需要笼络成蟜为自己效命。而成蟜果然不愧是嬴氏子弟,就任以来的一系列举措,深得嬴政赞赏。成蟜行事果断,锐气十足,有魄力,有担当,军权的交接虽未能一蹴而就,但也进展顺利。嬴政最初的想法是,只要成蟜占着将军这个位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那就算是成功了。是以,眼看成蟜在军队中地位越来越稳固,权力越来越大,嬴政自然喜出望外。

然而,军队有它独特的法则,那就是最终还得靠军功说话。军功高,则威望高。有如男女夫妇,因媒而娶,不因媒而亲。成蟜可以靠他王室的身份和嬴政的扶植,坐上将军之位。却不能靠这些来征服千万将士之心。要征服千万将士之心,只有靠一场又一场的胜仗。成蟜立功心切,屡次向嬴政请战,他要通过战争来树立自己的威望,巩固自己的地位。嬴政皆强压不许。

成蟜邀战不得,于是开府,募集士人。当时天下,养士之风大盛,和今世包二奶或有一比。仅就秦国来说,近年便先后有吕不韦和嫪毐所发起的两次超大规模的招士运动,数目皆在几千人。其余三公九卿,也均各养士人不等。李斯就任客卿以来,也养士近百人。二奶多而士人少,如此频繁招募,士人想漏网也不可得。以战国的人口数量和教育普及程度,却能涌现出无数大师学者、英雄豪杰,为后世望尘莫及,不亦怪哉。

昔,唐太宗令大臣封德彝举荐贤才,久之,封德彝一人未荐,唐太宗责之,答曰:“非不尽心,但今未有奇才耳!”唐太宗怒斥道:“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诬一世之人!”

太宗雄视古今、见识超迈,自然远非区区封德彝可比。世间最大的浪费,不是水浪费,也不是能源浪费,而是人才的浪费。一世人才,尽够一世之用。人才何曾短缺?惟不得其用而已。重新回味韩非的那句话:智法之士与当途之人,不可两存之仇也。千载之下,犹能感其无奈,闻其悲愤。

虽说鱼已不多,但成蟜这一网下去,除了那些小虾米之外,还真给网住了一条大鱼。而就是这条大鱼的投网而来,改变了成蟜的一生,也毁灭了成蟜的一生。世界很大,圈子很小。说起来,这条大鱼和李斯还是颇有些渊源的。





2、燕赵多佳人

憧憬未来和幻想过去,究竟哪个更能给人满足,使人安慰?成蟜并没有什么未来好憧憬的,因为他的未来已经确定,除了作王,他要什么都可以。因此,虽然他只有十七岁,却喜欢偶尔幻想过去。他的幻想,通常会停留在十八年前的赵国都城邯郸。他会幻想:如果当时嬴政死在那里,没能回到咸阳,那王位就是我的了。博尔赫斯常道:强劲的想象产生真实。而成蟜也就在这样强劲的想象中得到了足够的满足,因此,对现实中的王位旁落,他倒也能坦然接受。

成蟜招士月余,也罗致了五六百士人,成蟜挨个看看,并未发现有特立独行、才具杰出之人。成蟜也不失望,他对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充满自信,老实说,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延请外脑。他招募士人,只不过是跟随潮流之举,关乎到面子问题。他将五六百士人养在将军府中,权当是花瓶一般的摆设。

这一日,成蟜正在庭院读书,忽有仆从上前通报,道是门外有士人求见。成蟜头也不抬,晃了晃手指,示意不见。仆从固请,道:“其人声称有绝色美人献于将军。”仆从停了一下,又加重语气道:“是赵女。”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仅赵女二字,便已能给人无限遐想。成蟜正在虎豹之年,贪色无厌,夜不虚席,听得赵女二字,也是精神一振,命将其人带入。

仆从去而复返,领客来见。但见其人身材修长,腰佩长剑,面容清瘦,双目有神,飘然有出世之貌。在他身边,站着一人,身量略小,全身蒙在白袍之中,面庞为黑纱所阻挡。

成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想来这便是所谓的绝色美人了吧。那黑纱之下,莫非隐藏着当今最秀丽的容颜?那白袍之内,莫非遮掩着天下最致命的胴体?想到那些光滑的肌肤,那些芬芳的温度,成蟜不禁暗暗地咽了口口水。

侍卫喝令来客解剑。成蟜却挥挥手,道:“不必了。尽管近前来。”成蟜面容皎好如女子,勇力却是远近闻名,万夫莫当。一个普通的佩剑者,又怎会被他放在眼里。

来人向成蟜行礼,道:“将军果然雄姿天授,气度非凡。某乃赵国浮丘伯,就学于荀老夫子门下,今闻君招士,特前来投奔,某于赵国觅得绝色赵女一名,以为晋见之礼,望君笑纳。”

浮丘伯,是在韩非、李斯离开后,荀子门下最为得意之高徒。浮丘伯没有去投奔两位学长,而是直奔成蟜而来。很显然,他随身带来的,不仅有身边的绝色赵女,更有一整套缜密细致的谋略计划。

成蟜道:“即为绝色,何不显其真容,以悦吾目?”

于是,浮丘伯为那女子掀起面纱,褪去白袍。成蟜眼睛突然睁得老大,显得大为意外。但见那女子年纪已在四十以上,相貌平庸,身材臃肿,浑身上下,无方寸之地能与绝色搭上关系。而对在美人堆里泡大的成蟜来说,此女之貌,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成蟜大笑:“先生的眼光果然与众不同。只是如此佳人,吾自知无福消受,先生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左右也皆附和着成蟜大笑。

浮丘伯面容不为所动,待众人渐渐止住笑,浮丘伯却忽然昂首狂笑起来。

成蟜奇道:“先生因何而笑?”

浮丘伯道:“某笑君有眼无珠。此女之美,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以某之见,此女颜色,虽宣姜西施不能过也。”

成蟜大为迷惑,不知浮丘伯所指。那时候对女人的评价,不像今日这般公道,没有外在美,还可以有内在美,没有内在美,还可以有心灵美。成蟜没好气地问道:“此女美从何来?”

浮丘伯面容一肃,道:“此处非谈论之地。愿与君私语。”

成蟜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于是邀浮丘伯至密室,道:“此间别无人在,先生但讲无妨。”

浮丘伯道:“君可知此女为何人?”

成蟜摇摇头,道:“不知。”

浮丘伯微笑道:“当今太后流落邯郸之日,此女曾为太后身边侍女。”

成蟜对太后并没有太多好感,又听得浮丘伯所言,心想,原来是来寻旧主、邀富贵的。成蟜声音早透出不悦,道:“那又如何?莫非汝等不得太后之门而入,故而求吾引荐不成?”

浮丘伯拂袖而起,道:“昔日周公,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故而天下归心。今君门下所纳,皆鸡鸣狗盗之辈,君不以为耻,非有知人之明也。某不远千里,非为富贵,特为将军而来,而将军以小人视之,此岂待士之道欤?某虽不才,也知士有廉耻气节,不可轻侮。某请辞将军而去。”

成蟜于是谢道:“成蟜年幼,错怪先生。愿先生勿弃成蟜,有以教之。”

浮丘伯悠悠指向那女子,道:“在此女身上,藏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成蟜变色道:“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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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重提

浮丘伯见成蟜心动,于是说道:“某千里而来,有所闻于君侯,又恐辞不达意,愿不避忌讳,放言于君侯之前,君侯能听乎?”

成蟜点头道:“愿闻。”

浮丘伯道:“君侯可知秦王嬴政名从何来?”

成蟜答道:“今王之名讳,乃先王所赐。今王生于正月朔旦,先王以为异日必为政于天下,因而名之。”

浮丘伯笑道:“君侯之闻误也。据某所知,秦王实则生于十月。某所言天大的秘密,正意谓此。”

成蟜露迷惑之色,生日相差两个月,也能称得上天大的秘密?浮丘伯于是将异人、赵姬、吕不韦之间的三角关系徐徐道来。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赵姬在被吕不韦送给异人之时,已先有了两个月身孕,八个月之后,便生下了嬴政。由此可证,嬴政并非先王之骨肉,而是吕不韦之孽种。

成蟜面色煞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嘴唇抖动着,厉声斥道:“一派胡言!造谣也要有个限度。”

浮丘伯从容道:“某有人证在此。君一问便知。”

于是,当年太后的侍女姚氏开始作证。由于紧张,其证词结结巴巴,但意思已然明晰。而姚氏道起太后的言貌举止,确实分毫无差,其曾为太后侍女的身份当无疑义。

成蟜听完,冷笑道:“尔欺吾无知欤?倘果如尔等所言,则如此机密之事,正当竭力掩饰才是,又怎会让下人得知?”

浮丘伯笑道:“正因为乃是机密之事,是以只有下人才会知道。”

成蟜一寻思,浮丘伯说的也有道理。最有可能知晓主人秘密的,的确是那些最不起眼的下人。在主人眼中,那些下人连狗都不如,根本是无须防备的。古罗马贵妇人洗澡时,男奴仆可以在一旁伺候,有时候甚至还要为女主人擦身涂油,女主人的全身对他们而言,都已不存在任何秘密。有马提雅尔的诗句为证:



“男奴下身系着黑围腰侍侯你,

洗热水澡你赤身裸体被一览无余。”



而类似这样女人和男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地位落差,一旦通过性的结合来加以跨越或弥补,无疑将会给女人以前所未有的肉体满足,并让她们从此别无他求。譬如:太后自打和卑贱的嫪毐好上之后,就再也没有闹出过任何绯闻。而在国外的文学作品中,人猿泰山、美女和野兽等童话的广为流传,也是在反复诉求着此一主题。至于小说《查太莱夫人和她的情人》,更是一个典型的例证。在金庸先生的《天龙八部》里,贵为王妃的刀白凤由于被丈夫段正淳冷落,不来找曹三,而偏偏去找那个又脏又臭的乞丐段延庆,不得不让人感叹:刀白凤的眼光实在毒辣无比。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在报复段正淳,知道的却会会心一笑:她是在愉悦自己。结果大家都已经清楚,刀白凤和段正淳多年夫妻,都未能生育,和乞丐段延庆一夜风流,却能成功受孕,产下段誉。后来刀白凤遁入空门,不是心灰意冷,而是她再也无法从段正淳身上获得同样的性满足。由此可见,所谓的门当户对,在某方面来说,其实是背离惟乐原则的。





4、弥天大谋

且说成蟜犹自心存疑虑。毕竟,那时候科学尚不发达,不能对吕不韦和嬴政进行DNA亲子鉴定,更加不可能利用时光穿梭机,回到当年的邯郸,对嬴政的出生作亲眼见证。成蟜在震惊之余,对浮丘伯所言还是不敢相信,他还是倾向于认为嬴政是自己的兄长,而不是吕不韦的贱种。就算赵姬跟了异人才八个月时间,就生下了嬴政,那也有可能是早产的缘故。

浮丘伯察言观色,知道要说服成蟜,还需要下更多功夫才行。浮丘伯于是说道:“昔日,吕不韦贾邯郸,见先王而大喜,以为奇货可居。吕不韦于是日夜与赵姬合欢,使其有身,而后献赵姬于先王。八月之后,赵姬得子,是为嬴政。今嬴政据秦王之位,是吕不韦不费一兵一卒,而窃秦国而自有之。可怜嬴氏六百年基业,到头来,只为吕氏作了嫁衣。君侯乃堂堂嬴氏子弟,宁坐视而无耻乎?”

浮丘伯责以大义,成蟜却不为所动,在浮丘伯的预计中,听到此处,成蟜应该拍案而起,怒形于色才对。殊不知,成蟜的神志清醒得很,又怎会轻易被浮丘伯煽动。成蟜以为,等真正确认了嬴政其实为吕政,再激动也不迟。

浮丘伯又道:“先王纳赵姬之时,赵姬已非处子之身,此事邯郸人多有知晓。而赵姬因吕不韦而有身之事,却只有其身边侍女得知。十一年前,赵姬和嬴政被赵国送入咸阳,而姚氏留邯郸。后,吕不韦贵为大秦相国,赵姬为太后,嬴政为秦王。一家三口,据秦国而有之。姚氏自知不保,成日东躲西藏,这才免遭吕不韦灭口。吕不韦如中心无愧,为何必欲置姚氏于死地而后快?姚氏能幸活至今,必乃历代秦王在天之灵暗佑,使其能剖白真相于君侯前。君侯复何疑哉!”浮丘伯一边说,而姚氏一边哭。姚氏边哭边诉,大意如下:可怜我的好姐妹啊,你们都被狠心的赵姬灭了口,我却还侥幸活着。没有你们,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和你们在地下相会,以免再受这思念之苦啊。其哭甚悲,听得成蟜也是一阵心酸。

成蟜隐约也曾听说过吕不韦和太后的奸情,但却从未将这份奸情和嬴政的身世联系起来。他头目森然,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如此大胆的阴谋,而且这么久也没有被戳穿。如果嬴政的父亲真是吕不韦,那该如何是好?他有两个选择:一是杀死浮丘伯和姚氏,替嬴政掩饰。自己则继续做自己的将军,香车美女,衣食富贵。二是将浮丘伯和姚氏养起来,作为把柄,要挟嬴政,甚至是逼嬴政退位。但如此重大的抉择,一时间他又怎能定夺?成蟜无力地辩解道:“果如先生所言,先王又如何能够容忍此等大耻?”

浮丘伯一笑,他知道,这是成蟜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了。浮丘伯道:“当斯时也,先王有所求于吕不韦,更甚于吕不韦有求于先王。某胆敢设身处地,为先王计。有如万分之一,假令先王明知受辱而忍之,为借吕不韦之力,小忍而就大谋,意在统摄江山,作用社稷。先王之志,君当察之。”

成蟜不语。浮丘伯又道:“吕不韦,贾人也,苟有利焉,则全无廉耻,无所不为,且无所不敢为。吕不韦更有一罪,犹在以怀娠之妾巧惑先王之上。”

成蟜问道:“何罪?”

浮丘伯道:“秦国历代之君,皆得享高寿。独独二先王却壮年而薨,岂不蹊跷?”

成蟜心中一惊。浮丘伯所谓的二先王,分别是成蟜的爷爷孝文王和父亲庄襄王(异人)。其中,孝文王刚刚举办完即位大典,两天后就突然呜呼,死因至今不明。孝文王死,异人即位,才三年,也呜呼了。听浮丘伯这么一说,成蟜也觉得二先王之死大有可疑之处。成蟜只觉手心发凉,看样子,吕不韦的阴谋是越揭越大。成蟜年方十七,虽知政治斗争之残酷无情,但一旦亲历其中,也难免惊惧寒冷。这水有多深?到底了没有?还有多少秘密被埋藏起来,等待着被他发现?

成蟜声音嘶哑,冷笑道:“莫非先生以为,二先王之薨,乃拜吕不韦所赐?”

浮丘伯道:“然。吕不韦客在咸阳,惟恐夜长梦多,是以先弑孝文王,使庄襄王可早日即位。庄襄王感吕不韦拥戴之恩,对吕不韦大加宠幸,拜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秦国政令,皆出吕氏之门,可谓人臣已极。”

“吕不韦弑先王,又为何故?”

浮丘伯正等成蟜此一问。前面所有的答案,皆是油,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是火。浮丘伯道:“以某妄测,先王早知嬴政并非自己亲生,为安吕不韦之心,姑且立嬴政为太子。先王即位三年,根基渐稳,有意废嬴政,而以君为太子,待百年之后,传秦王之位于君。吕不韦因此起了杀心,先王终于不免。而本该属于君侯之王位,却为嬴政窃走。”

一时之间,成蟜心乱如麻。他侧着脸,有些迷惘地望向浮丘伯,但见浮丘伯从容指点,侃侃而谈,神貌之间,极尽潇洒。成蟜不由暗想:眼前这位无所不知的浮丘伯,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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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出同门

浮丘伯者,生于邯郸巨富之家。少时游手好闲,狂赌滥交,导致家产败尽,这才投奔荀子门下,学儒求道,也算是给自己谋一条出路。

浮丘伯来投荀子,正赶上时机。当时,正值李斯和韩非相继离荀子而去。两大得意弟子的离开,让荀子甚是落寞,而浮丘伯的到来,正好填补了老夫子心中的空缺。浮丘伯天性聪颖,不在李斯韩非之下,荀子甚爱之。荀子已经年老,自知来日无多,他就像一个老迈的艺术家,将浮丘伯看作是自己艺术生涯中的最后一件有待完成的艺术品,倾尽心血,竭力调教。在武侠小说里,一般以关门弟子的武功为最高,以其最能得其师之真传也。这就好比,一个男人可以娶许多任老婆,但能得到他全部遗产的,通常是最后一任老婆。

荀子善教,浮丘伯好学,一晃六年,浮丘伯自度学业已成,这才辞别荀老夫子而去,回归赵国。在荀子门下的六年熏陶,使浮丘伯性情大变,一改旧日的轻浮风流,胸怀宰割天下之志。临别之际,荀子给浮丘伯写了封热情而美誉的荐书,希望他投奔他的学长,或李斯,或韩非。浮丘伯久仰李斯、韩非大名,却并无意借他们的羽翼来庇护自己。他相信自己的天才,不在当今任何人之下。而真正的天才,正如诗人济慈所言,总是自己超度自己。

浮丘伯学成归赵,而赵王不能用,浮丘伯仅有的一点爱国热忱,在这次打击中化为乌有。这次耻辱的经历,也让浮丘伯更加坚信,自己不仅仅属于赵国,更是属于天下。浮丘伯盘留邯郸,正好遇见姚氏,得知其来历之后,他和吕不韦一样,也立即起了奇货可居的念头。浮丘伯于是把姚氏养起来,等待有用之日。

成蟜继任为将军的消息传到邯郸,浮丘伯乐得就和杜甫老先生一样,“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浮丘伯知道,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于是,浮丘伯携姚氏一起,秘密潜入咸阳,直奔成蟜而来。

浮丘伯游说的风格,和李斯颇为相似。他根本不知道何为退缩,何为惧怕。他可以和世上任何人进行对话,而且还能确保自己的姿态是居高临下。

而在性格和抱负上,浮丘伯和他的两位学长——李斯和韩非更是有太多的相同之处。慷慨激烈,强悍刚硬,恃才自傲,目空四海,以天下为砧板,以众生为鱼肉。分析他们三人的身世背景,分别为少爷、布衣、公子,却能有如此多的相似,原因无它,只因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导师。

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一师授九徒,九徒有相似。如此之师,方足为名师。今日培养之学生,千人千面,各行其是,貌似正印证着罗素的那句名言:幸福来自于人生的参差多态。然而,有知者总是相似的,无知者却各有各的无知。一个低层次的参差不同,又怎比得上高层次上的相似?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今之师者,或可受业,或可解惑,而能传道者鲜也。师如此,弟子可知。人们在忘掉所学过的知识之后,常自嘲道,都还给老师了。是啊,都还给老师了。那是因为,老师并没有教给过你任何你所不能还给他的东西。再重复一遍,那是因为,老师并没有教给过你任何你所不能还给他的东西。

荀子所教给李斯三人的,重要的不是知识,而是智慧。用荀子自己的话来说,是君子之学,“入乎耳,着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蝡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对李斯三人而言,荀子不是老师,而是导师。对世人而言,荀子不仅是大师,而竟是大宗师。跻身于这样的大能者乃至全能者之门下,即便愚钝冥顽之徒,也能脱胎换骨,受益终生。正如如来佛前油灯的灯芯,长日久之,也能感其慈悲大能,幻化成精。持此以观今日之所谓为师者,持此以观今日之所谓大学者,可发一叹。

年幼得亲,年少得师,年壮得妻,继而得子。这样,基本上可以算是幸运的一生了吧。这其中,除亲之外,犹以得师为难。李斯能得荀子为师,实乃李斯一生之大幸。微斯人,吾谁与归?





6、风雷欲来

且说成蟜听了浮丘伯所言,面色渐渐严峻,陷入沉思。姚氏早已住了哭泣,她偷眼看着成蟜,不知道成蟜高深的沉默到底是吉是凶。忽然,姚氏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只见成蟜已然拔出佩剑,锋利的剑尖紧抵浮丘伯的咽喉。成蟜的剑法之快,几乎已超越人眼承受之极限。姚氏吓得惊声尖叫,浮丘伯却仿佛入定老僧,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成蟜脸一丧,目光炯炯,逼视着浮丘伯,道:“大胆狂徒,卖弄口舌,直如儿戏,安能欺吾?今王以先王之嗣,继秦王位,已逾七载,谁敢质疑?汝所凭恃者,区区妇人之一面之辞,而欲颠倒黑白,诬今王为奸生之子,挑拨吾手足之情,欲使吾兄弟阋墙,何如哉?汝实为赵国而来,意在使秦内乱,秦乱则无暇外顾,秦无暇外顾则赵国得以渔利,赵国渔利则汝见重于赵王。汝巧言祸乱,侮吾国,辱吾君,罪在不赦,依律当斩。今汝命悬于吾手,复有何言?”

成蟜的顷刻变脸,并未使浮丘伯震惊。但见浮丘伯双目暴睁,几欲夺眶而出,怒发上冲冠,气势之盛,倒仿佛是他拿着剑抵着成蟜的咽喉似的,成蟜也不由为之少却。浮丘伯厉声喝道:“某罪当一死,君侯之罪,当千死万死。今王政,以奸生之儿,据咸阳之主器,南面称王。嬴氏六百年基业,一朝倾覆。将军为先王血胤,宁屈膝为贾人子之下,将社稷拱手相送。将军枉为七尺男儿,无勇无耻,背祖叛宗,尚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成蟜闻言,神情委靡,正欲收剑入鞘,浮丘伯却一把死死抓住剑身,成蟜夺之不得。锋利的剑刃划开浮丘伯的手掌,鲜血立时奔涌。浮丘伯麻木不觉,嘶声又道:“某固愿一死,还望将军成全。若将军信我之言,死不足以为我患,亡不足以为我忧。人不免一死,何足为惧?某之所惧者,独惧某死之后,将军终身迷惑,苟安富贵,甘为伪主鹰犬,误社稷于当前,辱先王于地下。以某之死,明嬴氏之深耻,砺将军之大志,诛淫人,废伪主,复秦室,安宗庙,是某死贤于生也。将军勿惜掌中剑,请赐某一死。”

成蟜大惭,拜谢道:“成蟜初见先生,不知先生之志,特试先生耳。”

浮丘伯道:“将军为先王嫡嗣,秦王之位,本归将军所有。今将军不图嬴政,必反为其所图。愿将军早计之。”

成蟜道:“先生幸勿再言。兹事体大,且容成蟜思之。”于是成蟜离席而去。他需要一个人呆会,让自己冷静下来,好生地思考一番。的确,别说是成蟜这样的十七岁少年,就是饱经沧桑的七十岁老翁,面对如此突然而巨大的变故,也是很难在短时间内痛下决断的。

成蟜离去之后,姚氏不无担忧地问浮丘伯道:“你说他会相信吗?”

浮丘伯神秘地一笑,道:“你是妇人,怎懂得这里头的玄妙。所谓的真相,不是由人相信出来的,而是由人选择出来的。成蟜不需要让自己相信,他需要的让别人相信。所谓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权术上可不适用。”

不一会儿,成蟜回返,看上去他已经拿定了主意。成蟜使一个眼色,于是姚氏识趣地回避。

成蟜道:“非先生说明,成蟜不知也。吾自知嬴政当图之。然长兄如父,嬴政对我亲爱有加,图之心实不忍。况且,当日吾兄弟数人在太后面前立下毒誓,同枝同叶,永不相弃。即立誓而又背之,非仁者之为也。为之奈何?”

浮丘伯道:“嬴政非爱将军也。嬴政之意,乃在借重将军,以分嫪吕二人之势。嬴政以将军为棋子也,可取之,也可弃之。又,嬴政实为吕政,非将军兄弟也。血脉不连,何誓之有?”

成蟜又问:“当今朝政,以吕不韦嫪毐为大。吕不韦不可结,然则嫪毐可结乎?”

“不可。”

成蟜又问,浮丘伯又答。浮丘伯有如隆中对之时的诸葛亮,给成蟜量身打造了一个宏伟的战略目标,并给出了详尽的实施步骤。两人对谈之声渐小,直至不可闻。

谋划即毕,成蟜大喜,于是将浮丘伯和姚氏藏于将军府中,深居简出,不使人知。金石珠玉,车骑美女,恣浮丘伯所欲,以顺适其意。每当浮丘伯午夜梦回,从温柔乡里醒转,看着躺在身旁那赤裸而陌生的美丽少女,总有一种时光倒转、昔日重现的幻觉,他仿佛又回到了少时的邯郸,又回到了那段荒诞不经的青葱时光。他躺在床上,仰望星空,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千金散尽还复来,后人李白诚不我欺也。

而就在浮丘伯和成蟜密谋之时,十里之外,李斯正坐在湖边独自垂钓。在此之前,他刚刚说服嬴政。嬴政授权他对朝廷卿以上级别的所有文武官员进行必要的监视。而监视的主要目标,便在嫪毐、吕不韦、成蟜三人。有了这道授权,李斯手中的实权又大大增长,而在他的脸上,却显不出丝毫喜悦之色。李斯抬头,但见天色阴沉,风雷欲来。他暗自想道:这样的天气,鱼儿是不会来吃饵的了。秦国的政坛,也正和这天气一样,风雨欲来,危机四伏,李斯啊李斯,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