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出不胜寒－－电影《香水》
有那么一些人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们的行为、思维甚至道德标准都与我们的日常认知相去甚远，这样的人往往有着某些异常出色的天赋，在某个领域里达到过后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但是他们的人生在普通人眼中看来又是如此怪诞、不可思议，因此这些人只能孤独地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追求着这个世界上也许并不存在的纯粹的梦想。
《香水》并不是我看过的最诡异的电影，至少在情节方面还诡异不过《困惑的浪漫》，只是整部电影的线索很怪，宛如描述一个英雄的冒险故事一般来讲述一个天才调香师如何杀人、调香，最终魅惑众生。主人公的行为在电影中的那些凡夫俗子看来是十恶不赦的，但是无论电影的画面、基调还是配乐，都将这一极其残暴邪恶的过程渲染得神圣美丽，仿佛浑然天成。
据说影片的主题与原著不同，原著竭力想要表现的是一个无辜的犯罪者在天才的自我与世俗的环境之间苦苦挣扎的一生，而电影的主题，则是爱。在我这等没有看过原著的人看来，这样的主题仍然是合情合理的，主人公葛奴乙从出生一直到死去，没有品尝到任何人世间的温暖，他制作惊世骇俗的香水的理由，或许正是为了能让自己能够爱别人也能够为人所爱，但是最终他发现，一切不过是香水制造的幻象而已，他始终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是天才的悲哀，上天注定他无法顺利融入人群，即便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了人世间的法律，世俗凡人也无法审判他，只能以天国的标准让他自行解脱。
影片采用的是插叙的手法，瘦弱的年轻人被警察粗暴地拖出监牢，似乎马上就要被绑上十字架采用惨无人道的酷刑，但是罪犯的神情坦然，没有任何惊恐也不见丝毫忏悔的痕迹，随后镜头从鼻子的特写开始，转入肮脏的巴黎鱼市。
相对于主人公来说，他的母亲更加令人叹为观止：就在卖鱼的摊子下生下他，用切鱼的刀子割断脐带，随后一脚将他踢到一堆垃圾上，自己脸色苍白地站起来继续卖鱼。被这样冷酷地带来这个世界，如果不是鱼市里恶臭的气味使他放声大哭，或许这个小生命就会与垃圾一起在夜晚被运走。但是他本能的啼哭救了自己，却将他的母亲送上了绞刑架。至此，似乎每一个和他有过交集却离开他的人都会无缘无故死于非命，孤儿院的中年女人、皮革厂的老板、利用他配制香水来获取暴利的调香师……谁说天才都是天使？有些时候，他们比魔鬼更加可怕。
给与葛奴乙想要保存香味的强烈愿望的起因，是一个卖果子的红发少女。当时还是皮革厂工人的葛奴乙暗暗地跟踪这个有着美妙体味的女子，贪婪地闻她身上所有的味道。但是在他误杀了少女之后，让他迷恋的香味也就此消失了，于是他希望能够有一种方法，将香味永久地保留下来。这个红发少女是影片中唯一一个没有被他用作原材料的牺牲品，之后逐渐变成了一种象征，美好香味的象征、主人公想要获得爱情的象征。
葛奴乙的一生都和各种各样的味道息息相关，因为拥有了超乎想象的敏锐嗅觉，所以尽管他到五岁还不会说话，却并不妨碍他通过自己的鼻子认识世界，而且很快地，他发现再怎样丰富的词汇也无法形容他的鼻子所感知到的精彩，他的世界建立在各种各样的气味当中。所以我们可以理解，在前往格拉斯的途中，在山洞里忽然发现自己本身并没有任何体味的时候，葛奴乙面临着怎样的恐怖。也许在他看来，没有味道就等于并不存在，不管他有着怎样超乎常人的强韧的生命力与求生意志，但是在他的世界里，没有自己的存在。这种否定并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自己。
在格拉斯，葛奴乙杀了数十个美丽的少女来获取香味。这一段影片给我的最大感受是，主人公不仅是个制造香水方面的天才，在杀人、弃尸与反刑侦方面也有着超人的天赋。每个被他杀掉的少女都被剪掉了头发，赤裸裸地躺在她们失踪的地方附近，而整个城市的警察、贵族、法庭、教会都对此束手无策。这里有一段称得上搞笑的情节，贵族法官们在商量怎样追捕嫌犯的时候，一位看起来颇有身份和地位的老者提出：宣布将这个杀人魔王逐出教堂。这一没有任何实质性作用的提议居然还获得了大多数列席者的赞同。随后在神圣的天主教堂里，红衣主教慷慨激昂陈词：我宣布将他逐出教堂，他是异教徒，他信仰撒旦！在所有善男信女虔诚地在胸口画十字的时候，葛奴乙趴在教堂的某个角落里，面无表情。
对比于主人公为了单纯的梦想废寝忘食的努力，世俗的一切显得如此丑恶：将孤儿拿去买卖的老妇、残酷虐待工人的皮革厂老板、虚荣又夸夸其谈的调香师、和助手偷情的香水加工厂女主管、愚蠢又无所作为的红衣主教、为了个人利益不顾群众安危的贵族法庭……这其中又有哪一个人，不是在我们的道德领域内犯罪？
影片中最美的那位少女，是葛奴乙要完成“流传千年的香水”中最重要的环节，传说中的第十三个音符。或许葛奴乙是爱她的，否则也不需要在她被侯爵（侯爵叫孟德斯鸠，笑）纠缠时帮助她摆脱纠缠。看着少女无邪的睡脸，他甚至还产生了一瞬间的犹豫。然而最终他还是下手了，想要制造香水的欲望超越了一切。这里有两个极度夸张的情节，一是葛奴乙追赶马车时，隔了几个山头数公里的道路，他只凭嗅觉就能判断出他要找的人在哪里；二是美少女父亲的第六感（或许可以叫做危机意识）简直可以媲美圣斗士了……
此后镜头转回开始时的刑场，抹了完美的香水的葛奴乙用他的香水征服了所有人，人们对他顶礼膜拜，甚至不顾一切地在广场上群交。此时位于顶点的葛奴乙却哭了，他想到了第一个被误杀的红发少女，他已经再也无法得到她了，不管是迷人的香味还是姑娘的爱情。正如旁白所说，他还有足够的香水可以征服世界，只要他愿意，就能让国王亲吻他的脚趾，让教会承认他的新的救世主。但是这些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终其一生无法爱别人，也无法为别人所爱。
于是，最后，他回到了出生的鱼市，将整瓶香水倒在自己身上，任凭饥饿的人们将他拆吃入腹。天亮以后，世界又恢复了常态，依旧肮脏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套衣服、一个晶莹剔透的香水瓶，宛如流尽最后一滴血一般，流出了最后一滴神奇的香水。
也许葛奴乙是没有原型的，但是现实中也确实存在过如他这般疯狂地想要达成自己梦想的人。文森特·凡高，曾经痴狂地迷恋自然景物导致自己精神分裂，曾经为了妓女的戏言亲手割下自己的耳朵，曾经理想化地想要建立一座只有艺术家的村庄，曾经挥舞着刀片扑向自己的朋友，曾经在极度绝望的时候用手枪终结自己的生命——他也曾经，留下了现在都令观者见之忘俗的、火热的向日葵……
天才本来就与我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正如几年前迷恋摇滚乐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理解某些摇滚歌手的悲伤和绝望，但是如今看来，我也仅仅只是无数世俗人之中的一名，而已、而已……
影片的画面和配乐都很美，即便是杀人的场面也没有任何血腥的成分，每个死者都栩栩如生，保持着生前的美态，尤其是最后一名少女，浑身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之中，宛如天使下凡。负责配乐的是德国本土的柏林爱乐乐团，每段和香味有关的音乐都是那么流畅华丽，好像歌剧中的咏叹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