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一篇游记
理安溪梦记 陈小蝶
两日之游，瘦鹃乐甚，以为生长吴侬，识同魁父，今置身湖光山色中，始知山塘、虎丘，诚不异堂坳培嵝耳!予曰：“瘦鹃乐水，我则爱山。西湖秀媚有余，俊爽不足。欲寻邃壑幽崖，涧云溪雨，其在九溪十洞之间乎?”瘦鹃怦然心动。红蕉、筱巢亦久闻九溪之胜，请穷予说。予曰：“山水奇观，必在人迹不到处，古人游屐登山，十旬不返，岂为欺我。武林为南宋故都，人文斯荟。山灵都与结深契，乃得因人而显。今犹传其名焉!西溪茭芦，以及云栖理安。在昔，以幽邃著称。而九溪十八涧，及烟霞诸洞，实为探奇之孔道，巾车所必至也。”筱巢曰：“游西溪如何?”予曰：“游西溪者，竟一日夜而返，裹粮犹不给。游云栖竟日而返，胜境有不能至者。游理安，晨起而午返，腹犹果然。”红蕉曰：“吾则请游理安。”果安所得代步者，筱巢欲乘。鹃曰：“乘疲，吾向见椅，两竿畀之。椅宽而舒，人坐于中，可仰可卧。”予曰：“此蓝舆也。吾为君等致之，请待君于醉灵轩如何?”皆曰：“诺。”予遂先归，鹃等继至。小食后，蓝舆接队，舆夫十二人，八人畀舆，四人从之。道出涌金，过清波门，沿湖而行，昔在汉时，有金牛见瑞，故城号涌金，湖称明圣。沿堤四望，苍岭千叠，与水烟相浮沉。此时筱巢舆最先，予殿之。相去几百步，语不能达，则倩瘦鹃、红蕉传递之。名之曰“无线电话”。行数里已至净寺，寺建于周显德二年吴越王钱 俶。时才破晓，香船已集。佛号喧扬，梵声盈耳，蓝舆越寺而过，渐入山行，回望西湖，明波照眼，知今日晴矣!南屏山麓旧为藕花居；亦僧舍，毁于洪杨。丘垅连接，白杨萧萧，令人愁惨。相传寺后有莲花洞，洞一窍透天，石如菡萏，今百觅不得见。山灵晦显，亦有时哉!过张苍水祠、小万柳堂皆未入，花港观鱼，已圮为一抔荒土。予儿时有句云：“烟波艇子无寻处，剩有鱼儿逐队来。”今鱼亦不见矣!
九时至石屋洞，石屋本名大仁禅寺，洞朗廓虚明，延袤可三丈许，镌五百罗汉像。虽庄严气度，不如灵隐。然亦千诡百谲，各极态度。寺僧悬榜洞中，欲为罗汉募装金身，予曰：“佛身自不坏，而待和尚为之装点乎?”吾不知此黄面瞿昙，竟是何物，与之谈，果庸僧耳!绕出石屋后，有级可登。北壁一洞，压石屋之肩。洞扉石琢，可开阖。顶开如镜，内稍暗。云是宋康王构避难处。故洞名“乾坤”。嗟乎!洞里乾坤虽大，南渡半壁已成。吾探此洞，岂独相公湖上之憾哉!下山啜茗，问翠螺、蝙蝠二洞，僧指示之，则石屋之尾，环转如螺形。上镌八分书，曰：“苍海浮螺”，亦无他异。旁一石罅，潮湿特甚，蝙蝠产其中。相传有大如鸦者，白色，微窥之，亦无所见。筱巢殊失望日：“此间僧人皆俗，惟方丈廊两剪盆兰，差强人意耳!”
过石屋洞，登舆上山。石级愈陡，舆夫一步数喘，十步一易肩。每天风一号，四山林木皆应。俯视西湖，何异杯水坳堂?孤山一点，劣于弹丸。长堤如线，杳杳一发。筱巢体重，以手扶舆，兢兢然如临深渊。忽然路转山回，奇峰四合，万峦起伏，如揽衣袂。有瘦见骨者，有赤如血者，武林诸山，发源天目，起脉塘栖。自相倚伏回环，如龙宛延者凡十，至江干截然如斩。断岸千尺，惟塘栖山一脉，伏江而渡，是为山阴。故杭人称十龙九断头，此宋高宗之所以不能北返也。
时已初午，舆行益缓，呼吸相闻，绿树邀人。时时探舆而入，自山腰达烟霞洞，沿路植梅万本。每当花时，香雪如海，今则三月春归，离离满树，更有成阴之叹矣!右顾钱塘，银拍涛空，白帆如点，余杭富春诸山，绵亘盘郁，近在咫尺。舆登斜陂，一洞当前，古烟霞洞也。相与大笑出舆，白云满袖。洞故有寺名“清修”。晋开运元年僧弥洪者，结茅洞口，尝有神人见梦，语洪山后有胜迹。洪往觅，得应真像六躯。未几洪卒，吴越王复梦感异僧，告云：“吾党共十有八人，今方有六，惟王成之。”王寤。遂补刻如数，并镌大士像，及浮屠千佛于洞口。汤寿潜先生后镌苏长公像于外，作坐禅状，是为苏龛。洞中云气蓊郁，一罅深辟，探之莫能穷。或云洞通福建诸山；或云幽湿之地，实生蛇蝎，二说姑并存之可也。洞顶石皆五色，绀碧霏烟，朝霞袅瑞，如璎珞，如明珠。筱巢至此稍倦，寻方丈而憩。瘦鹃、红蕉复欲上山，予贾勇前导。登吸江亭，则向所望见银涛拍空者，改而一衣带水，西湖殆蹄涔耳!山径旁石鹊起，伏若狮象者，蹲若虎豹者，有张翼而飞，如鹏如鹯者，叩之皆作金玉声。更上，一亭无名，孤立苍烟中，群峰挂其楣。遥闻下方人语，则筱巢呼鹃声也。坌息而下，巢已归其巢。予等亦次第入舆，邪许声中，蓝舆鱼贯又登山矣。
将入龙井，满山皆闻采茶声。村女可十三四，皆隐茶中不见。笑语时作，忽闻儿啼。吾第觉山村厚朴天真之气，比探奇山胜水，为可寻味。稍折而西，又入茂林，泉涓涓出石罅，或谓此石为僧法真盛水钵。岁久化为石，仍泉出不已。亦有谓即水乐洞者，宋太守郑獬疏之，音若笙磬，故名“水乐”。今壅塞已久，遂非旧观。虽村僻野语，却带山水之气，所谓质胜于文者也。至龙井寺，寺旧有八景，探之不得，一老僧在石上扪虱，白须皓然。问之曰：“山上四景，山下四景。如此而已。”再问不答，予遂拉红蕉扪丛筱而登。且步且扪，顾筱巢已相去百步之外，惟瘦鹃从焉。初犹贾勇，已而皆惫。相与班荆石上，见白山负海者二，曰“赭”曰“龛”，视钱塘一线，则钱塘又沧海之蹄涔耳。迤迤下山不知筱巢所在，问之僧则在龙井泉摄影。寺僧凿石为龙，引泉龙口出，涓涓作声，汇于小池，莹洁可鉴，故称龙井。吾向闻龙井寺多碑，偏寺殊无见，殆与所谓八景者，徒留其名迹而已。出寺右折而西，不半里，林壑忽暗，左右高山夹耸，如列千丈翠屏，山花照人，溪声到耳，知已渐入九溪间矣。溪宛延曲折，随舆行。修竹梳烟，碎石咽路。间有数峰出竹上，如拥螺髻，道旁儿女，皆手握山花求售。初入山，溪声尚缓；路愈转愈深，溪流愈急，舆夫赤足踏碎石，泉澌澌出足间，衣角皆湿。此时人皆栗栗扶舆。耳听溪声，目视流水，余人悉袒而佐畀。溪间怪石，复萦毂疻足，跬步颠踣，然每过一滩，则莫不高呼彩烈，胸次畅适。如出蜀道，而上青天也。山居茶户，每用巨竹接架以通泉水，间有埋竹土中，引泉以出者。杜老诗云：“竹竿袅袅细泉分，真觉千古如在目。”前溪边，亦时有茶田。稚女相呼，见舆来，皆凝望停作。吾欲问瘦鹃、红蕉，此殷殷者，较昨日湖楼垂盼之人，又当如何?行久，忽与溪失，疑溪涧已尽，问之舆夫，才过七涧耳!俄舆顶淅淅，以为急雨，仰望天色，古木四合，不知树杪泉声，又奔瀑而下。唐人诗：“清溪流过碧山头”，予尝疑之，引以证今，始知不诬也。遂相约下舆，欲涉溪而渡。急湍当路，危崖在旁。乃请舆夫，驮负而过。觅溪流浅石，濯足听泉。林飔飕飕，与淙淙者相应答。舆夫告予，此间稍积雨雪隐霾，即昏晓不可辨，余为四顾，亦疑身非人间世也。如是者行一炊许，始见日光，林阴开处，得一石路，小桥勺略，泉声奔壑。盖九溪下流，至此而汇。下奔江河，乃入于海。十二时至理安，理安为南宋古寺。寺外老柏参天，千章万列，皆直如弦矢，无一曲瘿。山上大殿，悬观自在像。出李铁山笔，慈悲秀妙如生。法雨台，在殿左。泉乳一滴，成一小池，别无他胜。盖游九溪者，至此而憩足，山水之真乐，每在名胜之外，又不独理安为然也。
斋于理安，和尚尚不俗，游人亦多，不似九溪之静。盖游人多畏渡涧，每绕出他道。天下固有买椟而还珠者，何况山水之乐，真赏又自不同。出理安，行十余里，忽然江天照眼，会稽诸山，列在眉睫。不知何时，又到平地。舆夫沿江边河碛而行，断岸千尺，血沙模糊，此即所谓断龙头者。村语相传，神话至夥。实则当时江阔，此皆潮水冲击处，沙落岸崩，适成此状。证之宝石山头，秦皇留缆船之石；富春崖上，严陵有钓鱼之台。是知当时洪水虽疏，江流未落，沧海桑田之变，固有痕迹之可寻也。
憩六和塔，瘦鹃与红蕉拾级而登。予与筱巢坐以待之，见塔下题名殆满，语句皆堪发噱。因忆旧译狄更司说部，云名胜之区，即游椅上，亦题名殆满。笔画之不足，刀刻之，椅足为折。中外陋习，果有甚同者，而此尤可哂焉!更至虎跑。暮色渐合，同人游兴半阑，少坐即去。寺有幼僧，循雅可人，壁上新加粉垩，旧时题名之辈，竟无一幸留者，亦一快意事也。兴罢游归，日已衔山。回望理安、烟霞诸山，已远出千峰之外，而松色溪声，尚仿佛在耳间，令人一步一回首，恋恋不能去焉!因为吟曰：“归来尚有溪桥梦，踏叶前村满枕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