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二)寺院的意识《附杭州老照片》
杭州现在还存有几家寺院?灵隐的云林禅寺,南屏的净慈禅寺,天竺的法喜禅寺。别的好像就没有了。余下的:或留有虚名,并无实物,仅当作地名使用,如菩提寺路;或已移作它用,如昭庆寺,现在是青少年活动中心;或庙堂经院依旧,只是断了香火,如六和塔开化寺、虎跑定慧寺。再余下的:早已湮灭,只有循着已流逝的时空,去寻找,去倾听历史的述说。
春风又吹绿了群山,晨钟声声在山谷中缭绕。透过枝叶浓密,树龄都有几百年的香樟,古刹特有的红墙,映现在眼前。夹杂着木鱼、摇铃的“叮哆”声,缺乏声乐训练、健壮的男人歌喉,齐唱着没有和声、曲调平缓的佛乐。天王殿前书写着美丽的楹联:峰峦或再有飞来,坐山门老等;泉水已渐生暖意,放笑脸相迎。
佛教在中国是个令人迷惑的存在。是宗教?是儒学的转身?是先哲智慧的凝视?
佛学是一门太大的学问,无孔不入,像水一样浸透了整部历史。有人断言“佛教是中国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中国之接受佛教,从它多方面的广被接受和招致反对派的攻击,可以想见其影响之深远。以保卫中国的“理性”与“真实”自居者中,包括胡适先生,他觉得这种由外输入的宗教,注重来生再世,把上天说成三十三级,而地狱也有十八层,实在是可叹。可是另有欣赏佛教思想对中国人士有引导之功效者,则又指出:即便是“因果”这一观念,也要求中国人多在自然法则的范畴里再三思维,注重每一种事物的前因后果。……”“派遣僧徒到异域取经与大开门庭欢迎远方来访的沙门大师,其裨益远愈于西教的“拯救灵魂”。这是一种文化上的接触,其用途及于哲学、文学、教育、科学、音乐、雕刻、油画和建筑。……在翻译梵文经典时,中国学者自此掌握了音韵上的原则,有助于此后唐诗发扬光大。”“此乃一种在野之人的宗教,不借宗派的力量而能及于细民。它的神学宗旨,不必有待于苦修,可以立即发生顿悟之功效。”(黄仁宇语)
西湖名胜与佛教寺院有密切相连的渊源。东晋,印度僧人慧理在飞来峰山下建灵隐寺,后又在天竺山建看经院。南齐建元年间,僧侣昙超在玉泉山开山建庵。清康熙时改为清涟寺。五代吴越时,杭州兴建昭庆寺、理安寺、六通寺、韬光庵等,建造保俶塔、六和塔、雷峰塔和白塔,一时有佛国之称。南屏山麓著名的兴教寺,始建于北宋开宝五年,与净慈寺及附近大大小小的寺院,形成湖上又一佛寺群落。虎跑大慈山自唐代以来就建有佛寺,六十年代进虎跑山门,踞于两侧的四大金刚,面目狰狞,至今印象犹在。
文革时,这虎跑的四大金刚就难逃厄运了,被清理出门户,到今天还没有回来。净慈寺被占用,佛像被毁。而灵隐寺却躲过了一场生死大劫,此次经历也该算是西湖佛寺史上的一段轶事。
1966年夏季,文化大革命的暴风骤雨扑面而来。杭四中的红卫兵小将决定要去砸烂火烧灵隐寺。这边已经出动,消息肯定是走漏了,浙江大学的大学生们立即做出反应,大队人马跑步前进,抢先赶到灵隐,手挽手,把个灵隐寺围护得水泄不通。冲突发生了。浙江省委紧急电告北京。周恩来的指示下来了,灵隐寺得以幸存。从此寺院各大殿道路门窗全部用砖砌死,和尚也没得入内。直至1971年早春,印度支那三国的柬埔寨亲王西哈努克要来杭州了,大殿内的天王、如来、十八罗汉、等等、等等,才得以重见天日。
历史上杭州有过多次大火,还有数次兵灾。
北宋方腊造反,破杭城,东南大震。朝廷命梁山好汉前往平定,浪里白条张顺在涌金门外战死。后封金华太保,建金华庙。
元,至元十四年,凤凰山麓的南宋皇宫毁于大火。
“元,至正元年,四月,杭州失火,自东南延至西北,近30里官民闾舍焚荡其半,总计毁官民房屋、公廨、寺观15755间。次年,杭城又大火,共烧毁民舍4万余间,火灾之甚前所未有,数百年浩繁之地,日渐凋敝。”(《杭州历史大事》)
明嘉靖年间,倭寇流窜来杭,纵火烧毁了雷峰塔,仅存塔芯,1924年倒坍。
清,红羊之乱,太平军占杭城三年。其焚毁的孔子庙,后经修复,现辟为“碑林”。
此外,杭州还有一个“凤凰寺”,位于中山中路上,是中国的伊斯兰四大古寺之一,重建于南宋咸淳七年。
山青水秀,明月清风,自然是少不了道教的场所,现存有香火的就是葛岭上的“抱朴道院”,东晋的葛洪即在此炼丹修道。
在玉皇山,以前有福星观、玉皇宫,现在山上还有天一池、白玉蟾井等古迹,山下的八卦田是南宋皇帝祭神时亲耕的籍田。1949年,杭州刚解放,山上的道长即被逮捕枪决了,他是国民党的潜伏特务。
在吴山有个城隍庙,是管“鬼”的,1958年大跃进,群众把它拆掉造小高炉,大炼钢铁。山上还有个中岳庙,是管分配的,人死了,魂灵一定要赶过来报到,再重新分配到五湖四海去。
吴山有妖气。山脚连着民宅,上来烧柱香,点个蜡烛很方便。还时不时有狐狸、黄鼠狼、刺猬之类的东西出没。
玉皇山有仙气。秋日里登高远望,水天一色,青山如黛,难怪道长们来此山隐居,修心养性,以求长生不老之丹。
佛家之地是很难体验有什么气的。大雄宝殿,妙相庄严。“立定脚跟,背后山头飞不去;执持手印,眼前佛面即如来。”是一种平静亲切的感受。
佛教像音乐。
音乐是人人都听的,有很多爱好者。不同的人,以不同的角度,根据不同的理解去选择各自的分野。我们热爱的佛教是轻音乐;你们热爱的佛教是室内乐;他们热爱的佛教是群星闪烁的大众歌曲。音乐最高境界的作品,社会最底层的人也有机会聆听,他(她)会以自身的体验去揣摩,去感受。(也许是无感受)
本来这作品是创作者们自我交流的对象,如:曲式体裁的变迁、和声织体更具有交响性。又如:管弦乐作品《波莱罗舞曲》, 作曲家拉威尔是在告诉自己的同行们:“我是可以这样配器的。”而爱好者只是作为旁观者来参与而已。如果是更深入的参与,则须更投入,更加潜心专研,最后还要看成不成器。总之要勇于去吃螃蟹。李叔同是一个勇于吃螃蟹的人。
家里存有一方石碑,近一米长,宽约四十厘米,镌刻着俞樾书写的《佛说了无经》,落款为曲园居士并一方印章。经文通篇古朴的隶书诵咏着“了”与“无”的禅机:“……一切众生,於一切有为法,了即不了,不了即了,无即不无,不无即无,所以然者,佛说了即是非了,是名为了,佛说无即是非无,是名为无……”
佛即觉悟,是慈悲,要普渡众生。六祖大师慧能对师父说:“今日师父渡我,明日我渡众生。”
“我们是众生啊!我们也要参与啊!”
在家里,在店里,焚香燃烛,供上观音,供上财神,为亲人祈福,请自己发财,这是天经地义的。除夕夜,当新年的钟声响起,往灵隐寺烧头香的善男信女乃至官员蜂拥而去,招来大批交警、公安通宵值勤,大家忙得热火朝天。此事,年复一年,永无止境。
“我就是喜欢流行歌曲,别的我不知道!”
“我就是要供财神,请自己发财的!”
这是时代的音符,它是不管你顿悟还是渐悟,不管你什么《金刚经》的箴言,没用!什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都不影响它去烧头香,去祝愿自己平步青云。
年初的时候,海宁有几个老妪,蛊惑一群乡民,在一间草棚里又是香火又是明烛,引发了大火,数人葬身火海。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了,大概触怒了四大金刚,刮一阵香风,送火神爷来了。
在南方,但凡企业、公司、商场、饭店、私宅、欢场,普遍供奉关公像,究其原因,答曰:“系财神啦!关公其实系管打仗的啊,我都吾知啦。”黄仁宇说历史学家、社会学家注意区分大传统与小传统的办法,是有一定的道理。他还说:中国戏曲舞台上,在三国这群人物中最为人敬仰的是关羽,他是一个带兵的将领,面谱上特具枣红色。在真实生活里,关羽刚傲而缺乏处世的谨慎周详,他不顾利害让自己两面受敌,弄到战败授首。可是千百年后关公仍被中国人奉为战神,他“义重如山”,至今秘密结社的团体仍有些奉之为师祖。
佛教有多少宗啊多少派啊,不是专家难以厘清,佛教的教义更是令我们凡夫俗子误解。禅宗讲述着那些美丽的故事倒是令人略有所思,中国特色的佛教,有时觉得它确实是美丽的。
“佛教为中国人提供了一个欣赏名山大川秀丽风景的机会,因为大多数的佛教寺庙都建筑在风景优美的高山之上。”林语堂在1935年所著的《吾土吾民》中有这样的描述。“许多寺院都接受数量相当可观的捐赠,僧人们手头往往有充足的钱财可用。他们为香客们提供丰盛的素斋,同时也从香客身上赚到一大笔钱,充实了自己的金库。……进香时间为早春,与西方的复活节几乎同时,那些不好走远路的人至少可以在清明节到亲人的坟上去大哭一场。那些有条件走远路的人,便脚踏一双便鞋,或乘坐一顶轿子,向名山古刹进发。……成千上万的朝拜者不分男女老幼,手持木杖,身背黄色香袋行进在蜿蜒曲折的小路上,昼夜兼程,向神庙出发,一路欢声笑语。”
克莱斯勒有一个小提琴曲,叫《中国寺院》,想来是各地佛教寺院的盛况令西方人士印象深刻。历史上杭州的佛寺有过空前的发展,似乎令当今打造都市品牌的杭州人创造的灵感如泉涌:“灵隐风景区的扩建将突出佛教文化和历史文化主题,以林木幽深、超凡脱俗的自然景观为依托,”“使之成为游人增长知识的佛陀成道区。云堂清梵是古时上天竺八景之一,该景区建成后将成为中国佛教文化展示中心和国际佛教文化交流中心。”媒体早就在宣传了,工程也早已启动。也许我们身临其境时会有穿越时空的错觉。
搜索更多相关主题的帖子:
杭州 寺院 照片 意识